灌湯包子與綠菊

2021-07-01 13:23張銳強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1年6期

這個叫“王建國”的少女,在姥姥和爸爸的愛護中長大,卻因為媽媽的忽視而傷心。她心里裝著灌湯包子和“月黑雁飛高”,就像姥姥心里裝著綠菊。長大成人,能否讓我們與生活和解?告別之時,離開以后,愛如何延續?

人的一生中,會有各種不同的荒唐夢想。比方我的少女時代,便曾經夢想坐在幽暗的電影院里,身邊堆著滿滿的灌湯包子。我可以一直坐在里面不出來,誰都不理,笑著哭著看電影。什么電影倒不重要,只要別太水,但灌湯包子得是友和莊的。

我們家,確切地說是我父母的家,緊靠著縣城的西關橋,鄰近先前的老碼頭,當然在城門以外。增修于北宋的城門其實早已拆除,我一眼都未曾親見,但依舊清楚其確切位置,因為姥姥整天跟我念叨。友和莊在城門以內,西關橋的另外一側。城內城外賣灌湯包子的很多,但沒有誰能比得過友和莊。他們號稱創始于北宋,蘇軾知密州時曾經來吃過,并且大加贊賞。那時這里有個市舶司,是重要的外貿口岸,蘇軾來過有可能,但吃灌湯包子則只能視為傳奇。漫說當時未必有灌湯包子,就是有,上層社會也不大吃豬肉。《水滸傳》里的眾好漢,淪落到了底層、要落草的境界,也得吃牛肉,對吧?蘇軾大吃大贊豬肉,主要是因為他后來倒了霉,牛羊肉顯得貴。不過這種自吹無傷大雅,因為友和莊的灌湯包子確實地道:都用后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剁碎之后加小磨香油、料酒、精鹽、醬油和生姜末調味。起初不加味精,味精是這些年才有的。小磨香油得新鮮,因陳油味硬,香氣透不出來;醬油得用上好的紹興母子油,色純味正。

配料加好,然后打餡兒。雙手在餡兒中有順序有節奏地擊打,直到餡料稀稠如粥,但又能拉出長絲而不斷。和面更有門道,一和二揉,搓甩拉拽,幾次貼水幾次貼面,經過三軟三硬,直到面團光滑、面質精柔,扔到案板上發出只有掌案師傅才熟悉的特殊聲響,再下劑子。五十克面粉分成五個劑子,大小均勻。皮外薄心厚,不偏不倚,講究包嘴不厚、包底不漏。包的時候下手要淺,速度要快,邊捏邊壓,封口嚴密且勻稱,褶子十八到二十一個,此外絕無疙瘩,包嘴總體跟包底一般厚。這樣蒸好出鍋后,提起一綹線,放下一蒲團,皮像菊花心,餡似玫瑰瓣。若有破皮,致歉更換。夏天籠底鋪著荷葉,油珠在上面滾來滾去,頗有清露的意趣;冬天則鋪著松針,散發著山野氣息。

對灌湯包子的美好記憶,并非僅僅因為美味。父輩的童年無疑籠罩著饑餓的陰影,但我的記憶已經溫飽。花瓣一般的褶子,荷葉上滾來滾去的油珠,其實是最深刻的印象,遠甚于滋味本身。今天,姥姥百歲冥壽前夕,當我在日記本里寫下這段文字,在紙上洇開的仿佛還不是墨水,而是灌湯包子的油珠,然后疊加幻化成青春的淚、生命的血。

我的,爸爸的,姥姥的。

如果真有精神故鄉一說,那么我的精神故鄉不在跟友和莊一水之隔的出生地,而是城東頭的姥姥家。那才是我童年與青春記憶的背景。我就是在那里長大的。父母都得上班顧不上孩子,姥姥主動請纓或者義不容辭,這解釋失于表面俗套,甚或虛偽。真實原因不是媽媽拋棄了我,便是我拋棄了媽媽。或者雙方相互拋棄,但都不動聲色。我是無所謂的。只要有瘦成一根枯枝但依舊挺立的姥姥,手掌粗糙得如同砂紙但依舊溫熱的姥姥,眼神鋒利得像蒼鷹但見了我立即滿含笑意的姥姥。那個無聲地倔強著的老太太。

姥姥也是苦出身,后來成了大戶人家的姨太太。民國時期我姥爺便在青島開紗廠,大概可以算作資本家一流。我見過他的照片,戴著眼鏡,面貌和善,不像買賣人,多有書卷氣。不過姥姥不愿提這些虛妄的榮光。斷斷續續地拼接她和我舅舅、媽媽的片言只語,可以確認他們并沒有跟著沾多少光。根本原因倒不在于姥姥是妾而非妻,而是時代變遷。每當歷史的風云激蕩,便會伴隨著利益的再分配,因為能量守恒,蛋糕就那么大。他們算是不幸還是公平地歸還歷史欠賬的本息,誰有掰扯清楚的能力,誰又有安靜傾聽的興趣。

日本人掠奪、接收大員盤剝、金融崩潰洗劫,這三板斧下來,姥爺的資產大大縮水,隨即一病歸西。那時我媽媽還小,驚惶地追問“死”是什么東西,結果挨了兩巴掌。雖不敢再問,但疑惑一直存在,因而后來她最先學會的字不是“大小多少”,而是“死”。如果姥爺還活著,提倡一夫一妻的新政府肯定會干涉,但那時已不存在這個問題,二十四歲的姥姥得以延續生活的慣性,帶著年幼的子女原地不動,努力適應合作化后的平民生活,用錦衣玉食的虛幻記憶,對抗前途未卜的憂慮。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當家人當然只能是正妻。一切財產都在太太手里,象征物便是鑰匙,無數的鑰匙。家庭內部依舊延續過去的習慣,有點共產的意思。除了一日三餐和按季添補的衣服,每人每月的零花錢都有數。這個數目當然日漸微薄,尤其是在子女年幼的時候。半大小子賽母豬,成長階段,他們的胃口比誰都大。終于有一天,舅舅餓不過,領著我媽媽,用我姥姥偷偷給的私房錢買了兩個芝麻燒餅。他們當然沒有邊走邊吃。這個習慣屬于下等人,但不是要害,要害是保密。按照我姥姥的囑咐,他們在鋪子里當爐吃餅,吃完才回家。可蛋糕脫手時總是奶油多的一面著地。越想躲開誰,便越會碰見誰。剛剛進門,便跟當家太太不期而遇。

草枯鷹眼疾。當家太太敏銳地發現了我媽媽嘴角上殘留著的那粒芝麻。先前誰都不會在意這芝麻大小的事兒,可惜世易時移。畢竟荒草已枯,纖毫的利益都會被無端放大。

當家太太慈眉善目地招呼我媽媽道:“過來,親親娘。”

當家太太是我媽媽和舅舅口中的娘,我姥姥只能是姨娘,私下里他們喊媽。

媽媽怯怯地走過去,但正要親吻,卻被當家太太攔住。

“你嘴里好香。芝麻香。芝麻燒餅很好吃吧?”

“好吃。不,我沒有吃芝麻燒餅。沒有!”

“還敢犟嘴,這是什么?”當家太太戳下那粒芝麻,然后翻轉手指,轉向我姥姥:“你怎么管教的孩子?偷嘴犯賤,敗壞家風!老爺雖然走了,但規矩還在!”

人贓俱獲,姥姥無法辯駁。君子不遷怒,但姥姥顯然不是夫子心目中的君子。她抬手就給了我媽媽一巴掌:

“我平常怎么囑咐你的?叫你偷嘴!”

芝麻大小都是個事兒,這樣的日子不好過,但還不是最難的時候。后來有一天,當家太太帶著自己的子女回娘家,將我姥姥他們三個撇在家里。清鍋冷灶,所有的抽屜都上著鎖,那種黃澄澄涼冰冰沉甸甸的銅鎖。這三個可憐的棄兒餓了兩天。饑餓中的姥姥做了此生最艱難也最重要的決定: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回娘家。

姥姥從未在我跟前說過婆家的半句不好。包括那個聽起來相當可惡的當家太太。那些記憶完全來自我媽媽和舅舅。每當我憤怒地求證,姥姥總是或微笑或皺眉,將話題岔開。我不解地糾纏道:“你還懷戀那時的生活?”姥姥抿嘴一笑:“我又不傻!窮日子富日子,都不比自己當家的日子。”頓了一頓,又補充道:“那時我房里有一盆菊花,倒是個稀罕物。花是綠色的,像嫩蠶豆的顏色。你姥爺給我打撈的。說是很名貴,我反正再沒見過。”

雖然說得輕松,但自己當家哪有那么容易。不可能得到正式工作的姥姥,獨自一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的過程,對我來說起初是個謎,如今則近乎傳奇。然而這些細節姥姥同樣不愿提。她恨不得拿起笤帚,把那些沒有我的存在的生活痕跡全部清除。我印象里只有這樣模模糊糊的關鍵詞:糊火柴盒兒、洗魚、撿破爛。

日子雖然艱難,卻意外地整潔。姥姥總是把家和孩子們拾掇得盡可能地干凈利索。衣服可能有補丁,但絕對不會臟。她的口袋里永遠裝著手絹和套袖。有個鄰居磨豆腐,姥姥總是討他們家過濾后的水洗臉。說這樣洗得干凈,節省香皂,還能讓皮膚細嫩。這個說法有沒有道理我無力判斷,但她和我媽媽的皮膚都算出眾,卻是事實。姥姥家里家外四季都有花,月季金雞菊之類。盡管稀松平常,只有零星幾株,沒有花園也算不上花圃。每當鄰居或者客人上門,她都會當著人家的面清洗茶杯茶碗,然后再泡茶奉上。因此緣故,她很受尊重。西關一帶,無論認識不認識,大家都知道有這么個寡婦,人稱“魏講究”。

根據姥姥的安排,我媽媽后來沒怎么讀書,機會留給了我舅舅。可惜舅舅的成績雖好,但高考正巧中斷,他沒有考大學的機會。最終憑著文化程度還算高,回到了青島,有了更體面的生活,而他的妹妹、我的媽媽,終此一生,只能棲身于陋巷。

媽媽從不責怪她哥哥。矛頭永遠對著自己的媽媽。對當年那一巴掌耿耿于懷。說破天去她也是妹妹,不可能是買燒餅的主謀,何況她的燒餅還被我舅舅騙了一口。那時她和我舅舅都吃不飽,因為不敢盛第二碗,否則當家太太就會摔摔打打。可男孩子更能野,飯量到底要大些。對于女兒的這些責難,姥姥并不接招。她總是安靜地聽著,面色沉靜,面無表情,或者面帶淡笑,卻從不回應,就像根本未曾聽見。

我猜姥姥對自己的女兒內心多半是有愧的。不過她的補償只肯轉移支付,更多地體現在我身上。我幾乎可以說不是媽媽、而是姥姥養大的。就物質條件而言,這可能有點失真,但從精神層面來說毫不夸張。我跟姥姥的感情、對姥姥的依戀,是媽媽沒法比較的。少年時期我第一親姥姥,第二親爸爸,而媽媽并沒有排名第三,因除此之外并無第三人。至于跟她關系淡遠至無的發展過程,我并不是忘懷,而是根本就沒多少記憶。比較深刻的印象,是一次無預謀的被動偷聽。

當時我正在客廳寫作業,忽聽在廚房拾掇飯的姥姥對我媽媽嚷道:“你怎么能這樣對她?女兒不也是孩子?”

“女兒也是孩子?你當年怎么對我的?”咔噠一聲,媽媽摔下了手中的什么東西。

姥姥這樣高聲大嗓十分罕見,我不由得豎起了耳朵。可等了半天,那邊再無下文。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扇靠近廚房的窗戶,冬日的陽光將玻璃上的一只壁虎涂抹得色彩斑駁,近乎虛幻。它趴在那里,尾巴不時晃動一下,似乎要保持平衡。我起身過去,將手抬起,但并沒有騷擾壁虎,而是摁住了它下面的那盆仙人球。片刻之后,疼痛感經過眼和手傳導入心。那種疼痛并不強烈,但廣闊而且耀眼。

這是在姥姥家。學校在縣城中間,與我家和姥姥家差不多呈等腰三角形。起初放學后我總不惜南轅北轍,先到姥姥家扎一頭;后來不用我跑路,姥姥會恰好在學校附近辦事兒,小小的衣袋簡直就是個百寶囊,總有寶物:花生、大棗、大白兔奶糖,等等等等;再后來我干脆重回幼年,直接住到她家里,從小學四年級直到初中畢業。我們倆睡一張床,無論季節。

比起自己的出生地,我還是更喜歡姥姥家。盡管我們家離賣灌湯包子的友和莊更近,出門過橋往左一拐就到。姥姥家比我們家要清爽得多。這說的不止是花草,還有衛生。我的衣服換洗之后,姥姥總要疊好擱在凳子上,上面鋪塊板子,她坐過兩天,壓出筆挺的棱角,然后再給我,像是洗衣店剛剛熨燙過。

這次少見的爭吵在飯桌上毫無痕跡,她們母女倆舉止如常。爸爸在工地吃飯,中午不回,弟弟小,啥都不知道,而我又小心翼翼地嚴守機密,好像一旦說開,我就會被無情遣返。當初我住過來的契機是弟弟的出生,而那時弟弟已經四歲,眼看著也要上學。所以事發當晚,我上床之后借口犯困,幾乎沒跟姥姥交流。我害怕圖窮匕見。如果一定要攤牌,也寧肯來得晚些再晚些,不惜耍賴。

入夜之后,風聲越發凄厲,封窗戶的塑料薄膜微微顫抖。黑暗逐漸稀薄,露出物品的輪廓。小時候爸爸教我背誦古詩,我最先背會的是《和張仆射塞下曲》,因而獲得了這個五個字的漫長外號:月黑雁飛高。

月黑雁飛高,說的就是此刻的景象吧。爸爸工作忙,總是早出晚歸。如果回到家中,那就必須跟媽媽日復一日地面對面,這個情景我無法想象。那個理論上我應當最親的人,其實卻最為疏淡,我無法解釋,更無力糾正。

正著急呢,姥姥用腳戳了戳我的肚皮。以往的冬夜,我經常這樣給她暖腳,但那天沒有。

直到現在,我還感覺姥姥那些話不是說出來的,而是一字一句地涂抹在黑暗中對面的墻上。我對它們的色彩與形狀有很直觀的印象,類似陽光下的壁虎和仙人球。

“別胡思亂想,早點睡吧。明天我帶你去友和莊吃灌湯包子。”

“不!我不回家!”果然要攤牌。只有生日才能去友和莊,而明天并不是。我的聲音里立即帶出哭腔。

姥姥的腳緩緩向前,作勢要用腳趾頭給我擦眼淚。這是童年常有的游戲。她還會用腳趾頭夾我,力道不比手差。

“傻丫頭!誰說叫你回家?吃完灌湯包子咱們再回來。大冬天的,你還得給姥姥暖被窩暖腳,想跑也跑不掉啊。”

“真的?”我呼啦一下子坐了起來。

姥姥迅速收回腳,身子一縮:“快躺下快躺下!再不躺下我就攆你回家!冷死我了!”

我渾身燥熱,她竟然還感覺冷,真是奇怪。我不肯老老實實地就勢躺下,而是從被窩里鉆到她那頭,腦袋靠到她胸前,還要吃奶一般。

姥姥摟了摟我:“孩子,別怪你媽。”

我覺得這話好奇怪。我對媽媽只是冷漠,從來沒有過責怪。我干嗎要責怪她呢?她又沒有虐待過我,只是不大理睬。好像我不是她的女兒,只是隨手種在門前的一棵菜,管不管都會長大。這樣其實挺好,河水不犯井水,至少我沒看出來害處。反正我心里有姥姥和爸爸兩根支柱,肯定不會塌方。

次日是周日,全家一起去友和莊吃灌湯包子。雖然饑餓年代早已過去,但這種奢侈還是只能偶一為之,因而我很高興。點好包子和幾樣小菜,姥姥問我爸爸:“俊元,喝點?白酒還是啤酒?”

爸爸飛速地搖頭擺手:“不不不!不喝酒。”

“來瓶啤酒吧。”

“不要不要!”爸爸還是搖頭。

“聽說你最近酒量見長嘛。”姥姥笑著,眼角帶出層層皺褶,表情有點怪。

“媽,你啥時候看見我自己在家喝過酒?又不是在外應酬。”

“他呀,跟家人從來不喝。沒興致。跟外人才喝!”媽媽突然插了話。

“男人嘛,你也要理解。”姥姥說完,把菜單遞還服務員。

上菜很快。香氣彌漫,激發食欲,我立即全速開動,好險沒燙著。媽媽自己吃,也給爸爸和弟弟布菜,但從來不管她的閨女與老娘。好像我們是兩家人,中間隔著曲曲彎彎的楚河漢界。當然我并不在意,當時也并未察覺,都是后來記憶疊加印證的結果。

這是姥姥請客,不知道她為何要破費,在照理可以安享孝敬的年紀。她甚至還有點討好自己女婿的意思。我爸爸盤子里的包子還沒吃完,她又夾去一個:“你工作累,多吃點兒。”

爸爸迅速端起盤子,并點頭致謝:“媽你不用管我。你也多吃!”

“多吃包子,少喝酒。”姥姥面帶微笑,看著自己的女婿。

“是啊是啊,還是包子滋味好。”包子似乎熱紅了爸爸的臉,有點微醺的意思。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啊。”姥姥似乎話里有話。

爸爸顯然意識到了什么,但沒有立即回應。他看看丈母娘又看看自己的老婆,用筷子指指包子道:“友和莊的生意這么好,我覺得這跟褶子有關。不多不少十八到二十一個,勻稱!先入眼再入口,當然入心。”

媽媽哼了一聲,戳起一個包子丟進我弟弟的餐盤,帶著油星的湯汁兒立即溢出:“再好看,還不是嚼得稀爛!建軍,你吃!”

建軍就是我弟弟。至于我,芳名王建國。你沒有看錯,就是這三個字:王——建——國。這是我出生之前媽媽已經確定了的,我爸爸拗不過。小學時無所謂,進入初中以后我越來越不喜歡。至于道理,你當然懂。

姥姥自言自語般搶在我爸爸之前接過話頭:“該將就將就,該講究講究!”

爸爸來到這個家,回頭再看也像個偶然導致的錯誤。從模樣上看,他跟我媽媽倒是般配,彼此都不出眾,甚至可以說,我媽媽比他還強點兒,畢竟他個子不高,而我媽媽皮膚很好。但當時我媽媽很主動。她恨不得趕緊把自己嫁掉,越快越好,不惜降價處理。否則黃花菜不是要涼,而是會爛在地里。年齡越大,她越不像我姥姥的女兒,姥姥越干凈她就顯得越邋遢,或者倒過來。魏講究養了個閨女馬將就,奇談也好笑談也罷,總之擴大了姥姥的影響。馬將就的換洗衣服從來不讓魏講究動手,更不準她坐得筆挺光潔。只是那時還是姑娘,尚未出閣,表面還算差強人意,而今可謂原形畢露:臟衣服堆在那里,很長時間不洗,偶爾還直接拿出來救急;洗好晾干的衣服從不分類,順手丟進櫥柜;如果要找某件衣服,得把全部衣服一股腦抱出來丟到床上。優點當然也有,就是麻利,動作快。拾掇一頓飯的效率高過常人。至于口味嘛,你只能看在效率的份上。

爸爸曾經滿臉無奈地問自己的妻子:“你是咱媽的親閨女嗎?你哪怕有她的十分之一也好啊。”

媽媽的反駁擲地有聲:“我為啥要像她?我就是不要像她!”

爸爸嘆道:“我娶親著眼的是魏講究,不承想到手的是馬將就!”姥姥姓魏,媽媽姓馬。我發小脾氣時,爸爸戲稱我是馬王爺的閨女。

“勞動人民就這樣!嫌我不好,你滾啊!誰攔著你!”媽媽把一抱衣服劈面丟到我爸爸身上。

爸爸基本上是從來不跟他老婆爭吵的。他盡可能地抱住衣服,免得落地,等腦袋露出來,苦笑著沖我連連搖頭。

媽媽識字,但沒有讀書的習慣,可能也沒有那樣的能力。爸爸則不同。雖只讀過高中,卻有點兒博覽群書的樣子。除了小說,書櫥中甚至還有幾本哲學美學方面的書。我還不認字的時候,他便教我背誦古詩,邊塞詩為主。不破樓蘭終不還、不教胡馬度陰山之類。我格外崇拜他,很高興有月黑雁飛高這樣的外號。只是沒有想到,等進了課堂,我的搶跑不僅沒有贏得表揚,反倒遭受奚落。

課本上這首詩的題目叫《塞下曲》,但我記得清清楚楚,爸爸那本書上白紙黑字地印著《和張仆射塞下曲》字樣。他還特意提醒我,“射”是個多音字,這里讀“夜”,仆射是個大官兒,但通常情況下都讀“設”,是動詞,比方射箭。他說到這里時,還特意做了一個拉弓的動作。

做人要實誠,我當然得指正。老師吃驚地看著我,好像不相信那些話出自我口。頓了一頓,他才從遭遇襲擊的慌亂中醒過神來,臉上帶出越來越明顯的譏笑:“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什么學歷?”

“我爸爸是吊車司機……不是我爸爸說的。他的那本書上就是這么寫的!我親眼見過!”雖然我把“高中畢業”四個字吞回了肚子,但還是未能澆滅同學們的哄笑。

“他那本書是什么書?我們這是課本,課本!哪有比課本更嚴肅更準確的書?”

我突然意識到,爸爸的書不過一本,但課本卻足足五十多本,同學們人手一冊。那么,想必是爸爸和他那本書錯了吧。我意興闌珊地坐下,但牽引力卻不是地心引力,而是恥辱,深深的恥辱。那一刻,我內心滿是對爸爸的不解甚至責怪。后來他聞聽原委,摟著我哈哈一笑:“月黑雁飛高,你做得對!說得也沒錯。課本上之所以少印了四個字,主要是考慮到孩子還小吧。多音字,有點難。”

爸爸告訴我,小學課本上這樣做很常見,并不是疏忽,有些詩甚至只印一半。比方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課本上只印前面四句,但省略了后面四句: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不僅因為前面四句便是高潮,“萋”字筆畫也實在太多。

這首詩爸爸沒有教過我。他幾乎從來不教這種纏綿悱惻的詩句。他教的詩向來都是如鋼似鐵,寒光閃閃。他把我的課本翻開,然后對照那本書,果然如此。我立刻來了勁:“哼,明天我就去告訴老師。錯的是他,不是我!”爸爸搖了搖頭:“你知道就好,不要再提。不是所有的老師都有為師者的雅量。有些人面子上掛不住,會不高興,甚至忌恨。再說好為人師本來就是病。如果面對的是虛榮心強于上進心的人,這病的后果會更加致命。”

爸爸反復強調不必迷信老師,也不必迷信書。兼聽則明,廣泛求證。這話我能聽得進去,便沒再跟老師較勁,只悄悄告訴了幾個要好的同學,比方張立培和周玉松。這當然是兩個男生。很奇怪,從小學開始,我就很少有同性的好伙伴。

盡管形式上的恥辱未能消除,但我跟爸爸的關系卻更加緊密。我們仿佛已結成危險的同盟,守著共同的秘密,對立面則是整個世界。明我意味著樹敵,樹敵自然也可以明我。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覺。

在外人眼里,我們家一定是幸福安樂的。爸爸媽媽都有工作,子女雙全,姥姥又被人高看一眼。盡管爸爸不是城鎮戶口,但那時戶口已不值錢。然而鞋子合腳與否,與品牌或者價位無關,只在穿鞋者的感覺。我很清楚,爸爸媽媽之間沒有愛情。可能曾經有過,但它的半衰期實在太短,那時已經耗散殆盡。我很同情經常醉酒的爸爸,初三時甚至悄悄鼓動他離婚。假設是我,娶了個衣服亂扔亂放、年齡還比自己大幾歲的老婆,也一定要休了她的,無論她是不是我的親媽。

爸爸聞聽很是吃驚:“你胡說什么呢?我們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爸,你就別騙我了吧。你根本不愛我媽。換作我,也不會愛她。這么邋遢!”

爸爸頓時醒了酒。他瞇起眼睛,朝窗外看去,仿佛是要再校對確認一遍自己的口供,然后簽字畫押。沉默片刻,他終于想好了遁詞:“你沒見過你媽當姑娘的時候,還是很有味道、很講究的。”

“我不信!即便真是那樣,也是假象。你不可能愛她。你不準愛她!”

爸爸收回眼神,撫摩了一下我的頭。嬰兒時期我的尿布都是爸爸洗的。我長出第一顆牙齒、喊出第一個清晰的字、走出第一步,都是他發現的。我堅信如果他身上有設備,喂奶的肯定是也只能是他。反正我最先會喊的是爸爸,哭的時候也總是叫爸爸,偶爾喊姥姥,從來不叫媽媽。每當我哭鼻子,爸爸總會學著我的樣子,癟著嘴皺著眉,顫抖的聲音拖出漫長的哭腔:“閨女……閨女……”剛開始情緒的虛假共振會加劇我的哭聲,但我很快就會被逗笑。從斷奶開始到三歲,我白天由姥姥照看,晚上則跟著爸爸睡。他說睡著前我會揪住他的耳朵不放,讓他講故事,不準走掉。他說那時最有效的放松休息就是抱著我,撫摩著我細膩柔軟的皮膚。仿佛那是塊巨大的海綿,能吸收全世界所有的疲憊與不快。

初中以后我的身材逐漸發育,爸爸便再沒有過親昵的舉止。他一定不知道我多么渴望他的擁抱。比方那一刻。但他還是沒有。頓了一頓,他笑道:“什么愛不愛的。都是過日子。生活可不是言情小說婉約派詩詞。千萬不要混淆。將來,你只要找個懂你的人就好。”

爸爸依舊持續地酗酒。那時我已經在讀高中,課程緊,而且學校在城西,離姥姥家太遠,我無法像藤纏樹那樣纏她,只能回家。現在回想,我得感謝學校突然的西遷,否則爸爸在我記憶中會有更多的缺失。醉酒后的爸爸還是爸爸,并不吵鬧,更不會跟我媽媽動手。相反,酒精仿佛促進了他們的和解,爸爸經常笑,甚至傻傻地笑。有時會冒出一兩句唐詩,比方虛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或者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云云。媽媽不懂這些,但也不嫌棄。確切地說,一邊埋怨,一邊給丈夫沏茶或者泡蜂蜜水,甚至洗腳,扶他上床安歇。說來好笑,這可能是他們倆交流最多的時刻。清醒的時候,媽媽對她丈夫埋怨指責,爸爸對他老婆惜言如金。只有醉了酒,才會跟她說幾句話,哪怕只是閑磨牙。

雖則經常醉酒,但爸爸已經算是有所節制。我在家的大周末他一般不會出去,總會留在家中給我做飯。他的廚藝并不比我媽媽高明很多,但有拿手絕活蛋炒飯。這本來是他的個人愛好,影響到了我卻也僅限于我,媽媽和我弟弟依舊保持著山東人的吃面本色。大周末每月不過兩回,平常他還是出去的,但會掐著點兒,在我回來之前到家,跟我說幾句話;萬一哪天回來太晚我已經睡下,次日早晨他會早早起來等我,在我還不甚清醒、懶得開口時,便沒話找話。醒眼惺忪時最怕燈光刺眼,那時廁所絕對不會開燈,只有爸爸買的手電筒對著窗戶發出昏黃的光,而我的牙膏已經擠好。

從那時至今,無論何時心生豁然開朗眼前一亮的感覺,我腦海中浮現的,似乎都是凌晨時分廁所發出來的手電筒的反光。柔和,溫暖。

高一下學期,我下夜自習時曾經巧遇過剛出酒場的醉爸爸。我們這邊有三個人,我和始自小學的同班同學張立培、周玉松,騎著自行車;他們那邊也是三個人,爸爸、他的徒弟小鄧哥哥和一個阿姨,步行。確切地說,是他們倆扶著我踉踉蹌蹌的爸爸朝前挪。老遠我便認出了爸爸,招呼一聲立即下了車子。張立培和周玉松見狀,也下意識地將車子停了下來。

但人行道上的爸爸沒有應答,也不再吵吵嚷嚷地說醉話。我又叫了一聲,他依舊沒有轉身,醉意醺醺地沖后面擺擺手,怪聲怪氣地道:“走走走!認錯了!”

我支住自行車,上前揪住他的耳朵:“爸——爸!”

爸爸終于回過頭,笑著一把將我摟住:“喲,閨女!”隨即沖小鄧他們道:“你們回吧你們回吧。寶貝閨女接我呢。”小鄧哥哥道:“師傅,您沒事兒吧?”爸爸的語調格外清醒:“笑話,我能有什么事兒。走吧走吧。明天還得早上班。”

那個阿姨我不認識,不由得多看了兩眼。路燈的光線就像天然的柔光鏡,一定優化了她的容貌,給我的印象不錯。她沖我微微一笑,隨即跟小鄧哥哥一東一西地離開。我朝在旁邊傻笑的兩個同學擺擺手,他們也蹬起車子,一溜煙而去。

路燈如晝,馬路筆直,但闃無一人。涼風吹來,將衣裙糊到身上然后再吹開,讓人通體舒泰。爸爸的動作語調完全正常,絲毫不像醉漢。我推著車子跟他一起步行,內心因洋溢著親切而格外柔軟。那是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就像在寂寥的江湖中邂逅了久無音訊的同道。二手酒氣常常帶有臭味,那是混合著食物甚至胃酸形成的腐敗氣息,年齡越大越明顯,而我竟甘之如飴。

“閨女,給你丟臉了吧?”見那兩個同學已經走遠,爸爸停下腳步,扭臉看著我,表情竟然有點羞怯。

同學多年,張立培和周玉松慢慢成了我的傾慕者。雖然他們各有優點,但實打實地說,他們只是哥們兒,我并沒有看上任何一個。我總覺得他們好幼稚,像枚青果。好像就因為我老早就知道某首詩的題目其實比課本上多四個字,便歷經過無數的滄桑,在他們跟前有天然的永恒的優越感。

“哼,他們敢!”

爸爸放心地哈哈一笑,扶在我肩頭上的手用了用勁:“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爸,您干嗎喝那么多呢?”

“今天高興!替你姥姥找到了綠菊!綠菊!馬上就能搬回家!”

“真的?”

“那還能有假!”

“那也別喝太多嘛。傷肝!”

“酒能解乏呀。不傷肝,就得傷感!”說完這些,爸爸突然身子一軟,好險沒倒在我身上。酒精到底還是戰勝了理智。我沒法既扶著爸爸又推自行車,只能將他扶上后座,再跨進車子,把他的兩條胳膊環于我腰間,用左手抓牢,然后使勁蹬車。

用輕便自行車帶爸爸這樣的成人,肯定有點費勁,但我卻格外高興。他的腦袋順勢靠到我的背上,不像爸爸,倒像個充滿依賴感的孩子。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我心中感動莫名,不覺使勁捏了捏他的手。那個瞬間,仿佛閘門被捏開,溫暖的潮水噴涌而來,從他粗糙的手進入我細嫩的手,經心臟抵達眼窩。我多么希望能為他做得更多,然而將記憶的籮筐全部倒空,翻檢出來,也只有這么一丁點兒痕跡。

然而一輛寶馬車的凄厲制動,讓所有的清歡全都戛然而止。半年多后,酒后歸家的爸爸在街道轉角被車撞倒。

肇事者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老板的公子,當年十三歲。無證駕駛肯定違法,盡管未成年人不可深責,但總有監護人。只是當時誰還顧得上這些,在,我親愛的爸爸,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時刻。

起初媽媽姥姥也守在旁邊,后來我堅決地把她們趕了回去,不管馬上就要考試。事后再想,這舉動中暗含著一層獨占爸爸最后記憶的意思。我很慶幸這個選擇。這期間爸爸蘇醒過,而且非常清醒。他動動嘴角,似乎那里還壓著重物,他得用舌頭頂開。

“月黑雁飛高?”爸爸甚至還帶著微笑。

如此局面,單于哪敢戀戰,只能逃逸。我顧不上接頭暗號,叫聲爸爸,淚已成河,但竭力控制著,不敢哭出聲。仿佛聲波的振動會加劇他的傷痛,仿佛哀聲會驚動死神,而這樣自欺欺人地隱忍便能蒙混過關,脫離危險。我把腦袋慢慢貼近爸爸,輕輕親了親他的臉。那上面似乎有藥味兒。不,應該是被紗布包裹許久后的鮮血干結的氣息。

爸爸撫摩撫摩我的臉:“沒事。別哭。”

我一下子哭出聲來,然后又硬生生地切斷,身體劇烈地抽搐。爸爸摸摸我的后背:“愛你媽。考大學。”

這話本身并不新鮮。考大學是共同愿望,不必多說;關于愛媽媽,他曾經多次向我強調過。他總是說,無論我跟你媽媽發生什么矛盾,你都要無條件地支持她。媽媽應該是你最親的人,畢竟你是從她肚子里出來的,媽媽的恩情永遠比爸爸多一分。而且男人在家里多數處于強勢地位,子女如果再站到爸爸一邊,會導致失衡、激化矛盾。孩子要學會充當穩定器,設法制衡。他要求我不但自己執行,將來還要這樣教育子女。包括弟弟。

我當然不服氣。理由是養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精神影響是養育的重要內容。但那個時刻哪能辯駁。我意識到這是他的遺言,每一個字都無比金貴,因而希望越多越好。哪怕是荒誕謬誤。但是很遺憾,只有這些。

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書上說唐武宗死的時候,最受寵愛的孟才人歌哭一曲,隨即腸斷而死。起初我總以為是胡說,是虛詞美化君王,后來才意識到未必。因為醫生宣告我爸爸生命終結的時刻,昏過去的不是我年邁的姥姥、盛年的媽媽,而是正當青春的我。我直挺挺地倒下,額角砸于床頭,眉間至今還有傷痕,所幸眉毛尚密,粗可掩蓋。事后回想,那已不是疼痛,而是無邊的疼痛后遺癥。你感覺到的是麻,密密麻麻的麻,甚至有點癢的感覺,就像心頭肉貼在仙人球上,將扎未扎。我意識到臍帶已被切斷,此后只能自主呼吸,對此恐懼莫名。媽媽小時候不懂“死”的涵義,我比媽媽那時大,但又何嘗懂得。

爸爸在我腦海中的最后形象,幾乎算得上完美。化妝師的手法很專業。爸爸腦后的傷完全看不出來,模樣甚至比平時還要好看。平常他總是皺著眉頭,而那時化妝師竟能讓他滿面平和,如果沒有周圍的參照,未必能一眼就看出是遺容。這是小鄧哥哥的功勞,化妝師是他的發小。昔日的朋友都嫌棄他的職業,唯獨小鄧哥哥待他如初。

我走近爸爸,伸手欲探。小鄧哥哥一把抓住我的手,用指甲掐了掐我。我深深地盯著他的眼睛,點點頭道:“放心。”

這兩個字像屋檐間冬雨的雨珠,干脆地滴下。小鄧哥哥放開了我。我的手指伸向爸爸,當然沒有觸摸他的臉。那是他最后的形象,不能破壞。我只是摸了摸他的手指。

好涼好涼,透心地涼。

比起十三歲的肇事者,我似乎更恨媽媽。我總是將爸爸的死因歸咎于她。邏輯是如果她不那么邋遢,爸爸就會一直愛她,就不會在外酗酒,不會出車禍……這個推論當然不值得辯駁,但在給爸爸立碑的時候,還是足以點燃矛盾。我和弟弟的名字當然都要作為立碑人刻在上面,這沒有爭議,爭議是署名方式:我堅持署名月黑雁飛高,而不是王建國。

“月黑雁飛高叫什么名字?刻在上面像話嗎?”媽媽的語氣除了憤怒,還有無奈。

“王建國叫什么名字,刻在上面像話嗎?”我原樣回敬,絲毫不肯退讓,直到勝利。

那時周玉松已經分到理科班。他是運動健將,有點風流倜儻的意思,遺憾的是,個子比張立培矮。張立培實誠厚道,成績也好,我缺課期間的所有筆記向來由他提供。女孩兒心目中的理想愛人,肯定都是身材高大的。浪漫的初吻應該是女生踮著腳仰面向上,如同葵花向日;或者男生略微低頭俯身朝下,就像雨潤大地。所有的電影海報好像都是這樣的。當然我并沒有答應任何一個,原因如前所述。他們只是比一般同學距離近些,例如知道我還叫月黑雁飛高。而立碑風波之后,我內心的天平忽然向周玉松傾斜。因為他明確支持我,而張立培算是媽媽的同盟。

這事兒過去大約一月之后,某次自習課期間,周玉松忽然來到教室門口喊我出去,說是外面有人找。此前他的行動都比較隱秘,比方在操場或者食堂堵我,請同學們轉告,紙條約定,等等。像這樣當眾召喚還是第一次,教室內不覺有些騷動,張立培的眼睛瞪得溜圓。

周玉松補充道:“是個女的。就在外面。你趕緊出來吧。”

出來一看,是那個夜晚偶遇的阿姨,白衣白裙,甚至皮鞋都是白的,將她的皮膚映襯得更白,更有細膩的質感。此刻再看,她算不得多么漂亮,但確實會打扮,能將成熟女性的風韻最大限度地展現出來。

我正要詢問來意,她已經試探著開了口:“月黑雁飛高?”

我大吃一驚。這個秘密我只告訴過姥姥,如果沒有立碑爭端,媽媽都未必清楚。我立即反問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誰,并不重要。我可以說是受你爸爸的委托,來找你的。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女朋友。他跟我約定,等你十八歲成人,我們就結婚。”

我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心生歡悅。我很高興爸爸有這樣的女朋友。她身上也有某種超拔于縣城的格調,配得上爸爸書櫥中那兩本封面嶄新但上側落滿灰塵的哲學和美學書。如果她能讓爸爸在沉重的生活之下輕松地呼吸片刻,當然是我樂于見到的。

但她顯然誤會了我的目光,臉色泛紅,語氣也有些踉蹌,如同醉了酒:“請你不要這樣看我。我絕對是正派人,在這事兒上絕不虧心。我是自由身。認識你爸爸之前就是自由身。”

“不不不。阿姨,我不是這個意思。您想跟我說什么?”

她的轉達竟然跟爸爸的臨終囑托高度雷同,只不過更加詳細。她說爸爸放心不下我。擔心我跟媽媽的關系會影響今后的生活。至于弟弟,男孩子本來就心大,弟弟的性格更沒問題——的確,在我眼里,王建軍就是個棒槌。而且我十八歲時,姥姥正好八十四,這是道坎兒。姥姥講究了一輩子,他可不希望她到了最后關頭,再碰上這事兒。

“也許我不該現在就說這些。你心里一定很難過。但是我想,你很快還得高考,得趕緊從傷痛中出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眼圈紅著。

我走上前去,彼此都給了對方一個擁抱。那個擁抱深情而且漫長,因為我們擁抱著的都不是對方,而是同一個人,那就是我逝去的爸爸。這算是個代償的告別,從此再不相見。

離開之前,她從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我開了家花店。你喜歡什么花,隨時來找我。奉送。就算不要花,有什么事兒也都可以找我。”

“謝謝。但我不會再見您的。”我沒有接下那張彩色的帶著香氣的名片。

“為什么?”她的表情很驚訝。

“如果我爸爸還在,那您是他的朋友,我支持您;而今我爸爸已經不在,那你就是我媽媽的對頭。”

她仿佛被針扎了一下,無法迅速反應,片刻后才苦笑搖頭:“你可是真聽你爸的話呀。”說完黯然而去。

她離開之后,我才意識到她身上好香。似乎不是工業香水,而是鮮花的氣息。

爸爸的去世對我姥姥顯然也是個巨大的打擊。丈母娘疼女婿本來就淵源有自,爸爸對她不僅有半子的孝敬,更有發自內心的尊重,因而他們倆的感情并無隔閡。她雖有兒子,但畢竟不在身邊,這些年來女婿在她心目中早已不是半子的分量。可是……

在生活持續的淬火與鍛造下,姥姥越發像一柄劍。葬禮前后她沒掉過一滴淚,只是滿臉嚴霜,眼中滿是刀劍的光芒,甚至嘴角都帶著刀鋒的犀利。她緊緊扶著自己的女兒,像農夫試圖扶起一株在暴風雨中倒伏的莊稼。

自從上了高中,我每周都會接到姥姥的兩次電話。爸爸周年之前的有個大周末,姥姥喊我過去看那盆綠菊。爸爸好容易幫她打撈回來,卻未能親眼看見它開花。如果姥姥不提,我幾乎已經忘記還有這回事兒。既然放假一天,就去看看吧。過去一看,真是綠色的,像嫩蠶豆的顏色,格外清新。當年這是名貴品種,而今經過科學繁殖,已經平民化,爸爸買得起。除了綠菊,水仙也已開放,窗前還吊著姥姥制作的蘿卜花:紅蘿卜尾巴上的肉挖掉,種上蒜,用鐵絲箍住,懸在窗前。蒜發出青苗,映著蘿卜的紅皮和翻卷向上的蘿卜纓,頗為養眼。在這下面復習功課,自然比在課本和練習冊堆成密密麻麻的碉堡的教室里強。

“姥姥,你手真巧!”

“溫書吧。我去做飯。”笑容如同輕微的波紋,在姥姥臉上一閃而過。

我知道姥姥會做幾個好菜犒勞我,卻沒想到她還炒了蛋炒飯。于我而言,蛋炒飯有格外的意義,因而爸爸出事之后便再也沒吃過。我決心一口都不再吃。

越喜歡,越不吃。

我看著姥姥,姥姥也看著我。

“不知道我炒得好不好?你嘗嘗吧。”姥姥臉上似有淡笑,但眉宇間卻充滿刀兵氣象,好像這不是勸慰,而是將令。千營共一呼,就是這樣的感覺嗎?我好像突然看到了那些根本沒有我的歲月里,她獨自拉扯兩個孩子時的情景。

“姥姥!”我嗓子里帶著哭音。

“孩子,你覺得你爸爸希望你這樣嗎?”姥姥扭頭看看窗外,好像習慣于皺著眉頭的爸爸就在那里。皺眉是爸爸慣常的表情,且微微駝背。可一旦跟我的目光相接,便會挺直胸膛,浮起微笑,如同兩盞可以感應的燈,彼此照亮對方。

我下意識地跟著姥姥回過頭。那里自然沒有爸爸,只有沐浴在冬陽之中的蘿卜花,紅綠相間,熱烈地開放,絲毫不管人間的季節與悲歡。

姥姥開始吃飯。她像往常那樣吃得很慢,仿佛不是吃飯,而是數日頭一般地數米粒。

“越想他,越要吃。你吃得越好,他越高興。”

眼神不斷模糊。我使勁眨眨眼,希望將眼淚擠掉,不要動手,以免驚動姥姥。

“他不是叫你愛你媽嗎?你要是聽他的話,就要好好吃。給你做蛋炒飯,是我和你媽商量過的。”

這話成功地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很好奇,姥姥被我媽媽頂撞了一輩子,哪兒來的雅量,竟能毫不在意。姥姥停下筷子,沖我笑道:“傻孩子,家人之間都是千萬年修得的緣分,進入一個家門,是為了相互成全,可不是相互傷害。要不是你媽媽和你舅舅拖拉著我,我哪能活到今天。我早就借助三尺白綾,去找你姥爺了。”

我吃了不少菜。都是我愛吃的。但就是沒動蛋炒飯。

十一

人死之前十有八九會有預感。至少在姥姥身上像這么回事。那年她已經八十四歲。這是誰都不敢想象的數字。因她年輕時候身體并不好,在鬼門關前溜達過好幾回的。都覺得她沒有壽相,誰知道六十歲過后竟越來越硬朗,甚至連感冒都不上門。可話雖如此,雖然她看起來沒什么毛病,一天濃似一天的虛弱還是顯而易見。故而盡管頭頂高懸著高考之劍,短暫的寒假里我跟弟弟還是去了她家。

這個歲數的老人,見一面,少一面。

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那個假期是人生最低落的階段。并非因為姥姥近乎突然地辭世,而是因為她辭世之前對我顯然是刻意的冷淡,沒有任何形式的道別。我很想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卻沒機會求證解釋。因她并未發怒或者訓斥,對我只是冷淡,冷淡,視而不見地冷淡。就像那些年至今的媽媽。

那個冬天前所未有地冷,舅舅新買的大彩電上說南方有嚴重的冰災。媽媽來時帶著兩籠友和莊的灌湯包子,囑咐姥姥道:“建軍最喜歡吃灌湯包子。中午熱熱給他吃,可以少炒一個菜。”

姥姥沒接包子,盯著綠菊出神。本來只有一盆,是最常見的雄蕊,去年春節舅舅回來,又給她買了一盆雌蕊。雌蕊更高大,更結實。仔細觀察,這復瓣長桃形飛舞狀的花蕾,并非一色的綠。外面的花瓣其實是白色的,基部偏黃,越朝里越綠,尤其是內瓣的尖端。形狀如絲絳,也像豆芽。那個冷而且冷淡的冬天,不搭理我的姥姥,經常這樣對著綠菊出神。

媽媽又重復一遍,姥姥方才醒過神來。她沒有順勢答應,卻像孩子一般嘟嘟囔囔:“你眼里只有你寶貝兒子,就沒有你老娘嗎?”這個罕見的對話令我心生瀑布般的失落。媽媽沒有提我再正常不過,但姥姥不為我爭取,委實意外。此前她很少搶白自己的女兒,態度多是隱忍;而今開了金口,竟全然將我忽略。

這算怎么回事?姥姥還是我的姥姥嗎?

可這只是開始。最可氣的還是午餐。兩籠包子十二個,我幫著熱好端上桌,姥姥給建軍夾了一個,然后又夾起一個放進自己跟前的盤子,依舊嘟囔道:“就知道你兒子,你老娘呢?”

王建軍這個飯桶唰唰唰一口氣兒吞了八個,也不怕噎著。姥姥吃了兩個。我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吃,而他們全都視若不見。最后還剩下兩個,我當然不會動。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沒有姥姥的一句話,我就是餓死也不吃。

真是記憶深刻的最后的午餐。我吃了幾筷子菜,但沒動一粒米。我覺得好冷好冷,胃里冷,心里也冷,后背更冷,而所有的飯菜似乎都是涼的,無法提供熱量。我拼命喝水,好險沒有燙傷食管。就在那個瞬間,我確定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不是爸爸鼓勵的考大學,也不是姥姥提倡的做生意干大事,像姥爺那樣富甲一方,而是提著兩籠友和莊的灌湯包子鉆進電影院,誰都不理,看電影,吃包子;吃包子,看電影。

這話當然無人可以訴說。我也不想訴說。如此丟人,能說給誰聽?我想姥姥一定老糊涂了,忘了我們之間太多太多的過往。老小孩兒老小孩兒,老了就跟小孩兒一樣不懂事兒吧。

兩天后姥姥讓我打電話喊舅媽回來一趟。我遲疑道:“舅舅舅媽不是小年兒才回來過的嗎?雪天路滑,高速公路可能已經封閉,再說她肯定還要忙年,讓他們過年再回不行嗎?”

姥姥的語氣像冰塊一般:“就是下刀子,她也得回來。叫你打,你就打。”

舅媽的身份雖是兒媳,但主婦的意味早已消失,遠客的意味更濃,因此我媽媽也趕了過來。吃完飯,姥姥吩咐我舅媽準備一下,給她洗個澡。先前這都是我媽媽的活兒。她雖然幾十年如一日地頂撞自己的老娘,但每周伺候她洗一回澡,還是雷打不動。

“媽,還是我來吧。淑紅剛跑了路,讓她歇歇。”

姥姥嘴唇緊閉,不容置疑地搖了搖頭。舅媽向我媽媽使個眼色,隨即開始動手。姥姥洗完澡,又讓拿出為她過年準備的大紅襖。照理這衣服應該是大年初一上身的,但她堅持要穿,說要看看合不合身。

這衣服是我和媽媽領著姥姥買的。我忍不住道:“姥姥,您當時不是試過嗎?”

媽媽在我腳上踩了一下,然后順勢去取紅襖。姥姥眼睛微閉,根本不理我。她穿上紅襖,喃喃自語道:“穿上新衣服,就算過了年。我八十五啦,夠本兒啦。把鏡子拿來,我看看怎么樣。”

這話像流彈一般將我擊中。先前姥姥是從來不準我晚上照鏡子的。說是夜晚陰氣重,容易看見很多不該看見的東西,精靈游魂之類。我雖不信,可她不是忌諱嘛,此刻這算怎么回事?

驚異之間,舅媽已將鏡子遞了過去。姥姥仔細打量打量,滿足地微微一笑:“是這樣啊,還不錯。”

媽媽和舅媽幫腔道:“當然啊媽,挺好的。喜氣!”

十二

太陽每天都照常升起,生活一切照舊,只是姥姥未能醒來。論陰歷,是臘月二十八。

按照科學的說法,姥姥應當死于心腦血管疾病,但在傳統語境下,她就是老死的。她死得很安詳,表情恬然,如同沉睡。媽媽和我舅媽都沒有流淚,也沒有強烈的悲傷,甚至連意外的感覺都沒有,仿佛這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畢竟這是再正宗不過的喜喪。他們有條不紊地安排后事,打電話通知親友,指揮我幫著給姥姥換壽衣。

安排停當,我看著姥姥恬淡的面容,內心雖然充滿遺憾甚至不乏埋怨,卻也如釋重負。二十四歲守寡,八十四歲辭世,她的一生委實不易,這算是最好的結局。就像一個趕考的學生,六十年來,生活每天都在對她摸底模擬,而她已做完所有的卷子,背過所有的單詞,完成所有的作業,不再怕任何一個老師,任何一場考試。

作為平民的姥姥,葬禮有點兒備極哀榮的意思。雖是年關,依舊有很多人來給魏講究送行,絕大多數我都不認識。我站在姥姥的遺體旁邊,向長長的人流依次回禮,感覺世界已空。是的,沒有知音的江湖再廣闊也是寂寥的。不是魚龍寂寞秋江冷,便是關塞蕭條行路難,只有老杜才知道其中三昧。

后來我多次夢見過姥姥。她穿著那身大紅襖,要我陪她走走,而我總是拒絕,從來沒有答應過。每當夢醒,我總為之遺憾后悔,但下一次依舊如此。我感覺內心空蕩蕩的,百無聊賴中抄起一本爸爸留下來的閑書,結果正好看見這個用楷體字突出出來的戲院的對聯:

功名富貴盡空花,玉帶烏紗,回頭了千秋事業。

離合悲歡皆夢幻,佳人才子,轉眼消百歲風光。

作者作品全都籍籍無名,以至于今天已不能確指,但當時的感覺卻是字字扎心。好像它們處心積慮地躲在那里,就是要定向伏擊我急需痊愈的傷口。我放下書,感覺走投無路,不能釋懷。

好在還有高考,繁重的高考。我拼命做卷子,拼命溫書,希望將所有的空隙全部擠滿,這當然不可能。所以周玉松安排的告別酒,我絲毫沒有推辭。這家伙真是幸運,通過了空軍招錄飛行員的體檢,可以省略高考,直接進入某一所飛行學院。雖然肯定還有選拔考試,但難度豈能比擬高考。駕駛作戰飛機對于身體素質的要求極端嚴苛,據說招飛是萬里挑一,文化課自然得松一點兒。

我為周玉松高興,也格外羨慕。飛行員,不就是今天的飛將軍嘛。《和張仆射塞下曲》是組詩,一共六首,我得名于第三首,但第二首最為有名,據說原型是李廣,赫赫有名的飛將軍。我跟未來的飛將軍喝得格外開心,身邊堆了一溜啤酒瓶。那時才發覺,我可能遺傳了爸爸的飲酒基因,竟然如此海量,總也喝不醉,令我心焦。我很后悔,當年沒有陪爸爸喝兩杯。陪父醉笑三萬場,那種感覺不必想象,肯定很美。

突然的初吻絲毫談不上浪漫,只有缺憾。不僅因為既沒有葵花向日又沒有雨潤大地,更因為它簡直就是一場彼此心照不宣的陰謀。一方蓄謀已久,一方半推半就。周玉松得手之后試探著乘勝推進,我也沒有拒絕。身體貼在一起,我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這種感覺令我慶幸不已。我仿佛剛剛確認,自己的心臟還能跳動,我還活著。撕裂的疼痛也讓我放心。我確信身體還屬于自己,跟世界的聯系并未中斷,證據就是疼痛,可以擊退麻木的包圍。我緊緊摟住他,似乎那樣就能深入一些,再深入一些,最終深入內心,將坍塌的靈魂重新撐起。

然而很遺憾,這個注定虛妄的精神愿景,最終只能淪為需要掩飾的人生疤痕。

周玉松撞擊的速度越來越快。骨頭碰在一起,疼。他在我耳邊喃喃自語一般叫道:“建國,建國,我愛你,初二就愛上了你……”

那個瞬間我突然醒了酒,感覺這一切無聊而且荒誕。我確信此生不會跟他牽手。我們對于彼此都是旅途中的過客,緣分也有,但已用盡。我閉著眼睛,看見他戴著飛行員的專用墨鏡咧嘴大笑,操縱著锃亮的先進飛機,在我頭頂盤旋往復。氣流吹動我的裙子頭發,以及五月的花海,但我始終低著頭;等我將頭抬起,飛機已經遠去,紅色尾氣拖出的兩個大字,已經開始變形,但還依稀可辨。

成長。

十三

那段時間我迷上了王安憶,希望用她的絮絮叨叨治愈心靈,睡前都要讀一段,治療失眠。媽媽竟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白天偷偷看過。我發現后很是憤怒,抗議她的監視窺測,態度頗為激烈。我很想跟她大吵一架,越激烈越好,然后順勢離家出走。但是,她沒有接下戰表。她的態度格外冷靜,甚至不乏謙卑委屈。

“你誤會了。我……你姥姥說……當媽的,總得了解自己的女兒嘛。”

這話瞬間澆滅了我的陰謀。我咣當一聲將門摔住,然后趴到床上,用枕頭堵住嘴,放聲痛哭。媽媽沒有試圖推門。她站在那里,不時輕輕敲門,同時柔聲道:“建國……建國!”

良久之后,我沖外面喊道:“別吵了!我要復習!”

從此以后,我跟媽媽和平共處,互不干涉內政。高考的頭一天,她問我道:“明天高考?”我心說這不廢話嘛,嘴里嗯了一聲。她說:“中午回來休息?我請個假,給你做飯吧。”

那時高考雖然緊張,但還不到如今的程度。多數都是就地考試,在本校不同的教室,由外校老師監考。反正高一高二早已放假,考場足夠。考生可以在學校食堂就餐,在原來的寢室休息。當然,也有家長送飯,或者接學生回家。但我不希望那樣。倒不是麻煩,而是不希望媽媽打破平衡。我還不能適應。

我連連搖頭,堅決拒絕。

媽媽嘆口氣道:“是啊。我做的飯不好吃。”我們倆的想法總是不能合拍,這很正常。我打槍一般來了個長點射:“好吃我也不能回來。一來一回,至少得半小時,耽誤事兒。”

頭天上午考試結束。我交卷后下樓來到操場,只見外面等著不少家長。摩托車自行車為主,也有幾輛轎車。其中有個白底紅字的牌子,格外醒目。仔細一看,竟似乎是直接沖著我來的:

金榜題名

王者建國

我大吃一驚,趕緊走過去,越過門口的警戒線,來到那人跟前。果然是找我的,一個不認識的姑娘。她隨身帶著個方便袋,里面有個套裝的高級飯盒,以及一束鮮紅的郁金香,水珠晶瑩。我追問誰叫她來的,她笑著看過我的準考證,答曰她也不認識,反正送到就算任務完成。隨即將東西留下,轉身離去。

旁邊有人嘖嘖贊嘆我的家長別出心裁,我心里卻只有苦笑,將牌子的正面朝下扔在地上,提著東西逃跑一般來到學校門前。把門的警察查驗過我的準考證和身份證,又吩咐把那袋子東西打開。是個三層聯裝的保溫飯盒。下面兩層是友和莊的灌湯包子,旁邊撒著豆腐皮和咸菜絲;最上面是一碗小米粥。

警察微笑著揮手放行:“不要緊張,好好發揮,考出好成績,報效父母。”

已有同學們過來圍觀。張立培也在其中。我可不想跟他們談考試,他們的成績都比我好。萬一得知哪道題做錯,不僅于事無補,反倒影響后面的發揮。

我把保溫飯盒朝張立培眼前一推:“友和莊的灌湯包子,送給你。”

張立培:“無功不受祿。再說父母的心意,怎么能送人?”

“你替我整理過那么多筆記嘛。我嫌油膩,沒胃口。”

處置掉包子,我把花帶進了寢室,插進瓶子里,擱在窗臺上,算是讓全體室友共沾喜氣。

考試還算順利。最終成績雖然剛過專科線,但我已很滿足。那時高校還沒有全面擴招,錄取率比現在低很多。好歹的,我算是考上了大學。

舅舅一家回來慶賀,請我們去友和莊吃飯。席間媽媽還是只給王建軍布菜。我從來沒有敵視過弟弟,盡管他哭的時候也叫爸爸。這倒不是因為我寬宏大量,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氣量狹小:我的心胸無法同時容納兩個敵人。既然已經聚焦主要目標,便只能忽略其他。

可盡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表達了抗議。畢竟那天我是法定的主角兒,人生中這樣的機會并不多。

“媽,你好像從來沒有給我布過菜。你從來都只顧建軍。”

“你,你不是自己會吃嗎?”媽媽有點語無倫次,表情語氣都滿是驚訝。

沒有人反駁這話里顯而易見的邏輯錯誤。舅舅舅媽哈哈一笑,爭著為我布菜,將爭論轉換為笑談。

遙遠的大學生活給了我全新的視角,可以從容地審視過往。距離也有助于增加親情。大一結束那年,我用打工賺來的錢請媽媽和弟弟吃灌湯包子,主動給他們倆布菜。媽媽夾起一個包子,咬開小口,迅速吸溜進湯汁兒,然后邊贊嘆邊吃,好像此前從未吃過。我看他們倆吃得那么歡,欣慰之余,不覺又心生遺憾。遍插茱萸,欄桿拍遍。

大家吃好,正準備結賬離開,媽媽忽然若無其事地開口道:“建國,你留在你爸爸墓碑上的名字,我已經叫人磨去了。”

“月黑雁飛高嗎?為什么?!”我的語氣頗為憤怒。

“知道你姥姥去世之前,為什么對你那么冷淡嗎?”媽媽的聲調并未同步提高。

“誰說姥姥冷淡過我?你胡說!從來沒有過!”我砸了一下桌子。

媽媽平靜地看著我,嘴角的微笑里帶著嘲諷。這表情我很熟悉。抓住我開小差看《長恨歌》的語文老師,臉上常有。

“是我囑咐她的。免得你受不了。那段時間她總跟我念叨你姥爺,說老是夢見他。幾乎眼睛一閉,便能瞧見。”

我瞪大眼睛盯住媽媽,拳頭慢慢松開。那個假期的確是她催促我和弟弟去陪姥姥的。

我低下頭,抓起紙巾,遮住雙眼,肩膀微微聳動。

“其實我不該這么早告訴你的。你姥姥特意提醒過我,要等你大學畢業。”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

“但是我想,大學生終究會有大學生的樣子。到底不是中學生。”

我把手伸出去,抓住媽媽的手。她的手沒有砂紙的感覺,是跟爸爸的手不一樣的粗糙。有著水銹的質感與氣息。

“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把本名刻上去。”媽媽捏了捏我的手。這是多年未曾有過的感受。我有點驚慌,還有點兒害羞。

十四

媽媽當然是不會養花的。我在外面讀書工作四年多,姥姥留下的那兩盆綠菊竟然還活著,已經可以算作她的不世功勛。那年我回到家時,見剛剛開花的它們竟然在日光下暴曬,不覺有些上火。我強調過多次,開花初期綠菊要避光,否則花瓣會提前褪色,但她總是記不住。

“媽,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說過多次,綠菊開花初期要避光嗎?”

“跟你說個事兒。當年撞死你爸爸的那個人,前幾天也被撞死了。還在那個街角,離你爸爸出事的地方頂多一百米。”

那段經歷郁結于心,就像一根刺扎進心肌,已經渾然一體,拔與不拔都痛。而今唰啦一下,記憶傷疤的拉鏈被突然拉開,我不覺渾身一震,好險沒有倒下,眼前一片模糊。片刻之后,我眨眨眼,依靠繁復的綠色花球,將模糊的視力治愈,這才確認傷口已經痊愈,沒有流血,而那疼痛更多的只是陳舊的記憶性傷痛。

“算起來,他正好十八歲吧?真可惜。愿他和我爸爸、姥姥一樣,在彼岸安息。”

“哼,一命抵一命,活該!”

“當年他還是孩子。責任在父母。”

“反正我覺得這就是天意。等他十八歲成人,然后還債。”

我沒再說話,感覺如釋重負。好像心頭的千鈞重擔突然卸下,而墓碑上的名字剛剛換掉。我心滿意足地半躺半靠在沙發上,仿佛那個沙發的拐角,便是家,便是故鄉。

既然如此,還有一件事便不能繼續虛懸,需要交代。

“媽,我爸爸曾經決定,等我十八歲就跟你離婚,你知道嗎?”

“是那個開花店的吧。你怎么會知道?”媽媽嘴角的微笑里充滿輕蔑。

“你都知道?你就不擔心、不生氣?”我覺得自己是鼓足了平生的勇氣,但沒想到她的表情是了如指掌。這反應多少有點讓我失望,好像精心準備的包袱抖出來卻沒響。

“擔心什么?白天里狗難免四處游逛,尋找母狗。但到了晚上,一定會回家。”

“姥姥知道嗎?”這個侮辱性的比喻有點令我心痛。這可不是我向她交底的動機。我無力反擊,只能繼續用問題掩飾遮蓋。

“哼,你真以為我傻?”媽媽沖我笑笑,表情有些狡黠。

原載《長江文藝》2021年第5期

原刊責編? 吳佳燕

本刊責編? 吳曉輝

創作談

你有誰可供懷念

張銳強

人到中年,可能所有的歲月都會變得殘忍。你看著一個個親朋故舊日漸凋零,卻無能為力。久而久之,悲涼的心難免會有些麻木。其實死亡一刻都未曾停息,但此前它們的陰影還很遙遠,像是另外的世界。

我特別羨慕那些有老人可以愛的人,包括那些老人已經辭世、而今懷念時淚眼婆娑的人。我覺得他們真是幸福,甚至他們的眼淚都是甜的,痛苦都是幸福的。這世上最大的悲傷,并非子欲養而親不待,而是父母健在,你愿意也有能力愛他們,但卻沒有愛,只有責任。那些美好的親密的柔軟的情感,被殘忍的歲月打磨成了銹跡斑斑的廢鋼爛鐵。

我從未見過姥姥,對奶奶的記憶也極其有限。父母倒是健在,但一輩子形同仇敵。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任何一個春節安樂祥和,不動手只動口便算是我們的運氣。剛剛過去的這個春天,考慮到家父的身體,我特意回去待了一個月,還借了輛車,想帶他們四處轉轉。就在這輛車上,他們還在爭吵。那個瞬間,煦暖的陽光照進車窗,你不知道我和妹妹的心有多涼。

人生一世,竟然從來沒有一個老人,可以讓你撒撒嬌,哪怕只有一次。這是多么巨大的遺憾。

我只能遠遠地羨慕甚至嫉妒著別人,那些有老人可以愛或者懷念的人。我特別想體驗那種情感,既然不能切身體會,那就虛擬吧。但這種虛擬也得小心翼翼,我不想傷了自己,哪怕只是一個短暫的瞬間。

于是,便有了這篇小說。這篇小說極其隱忍克制,生長期也格外漫長,少說也有十年,因我一直沒敢動筆。感謝《長江文藝》接納了它,感謝《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抬舉了它。就算是個變相的彌補吧。也只好這樣。

張銳強,男,1970年出生于河南信陽,1988年考入解放軍后勤工程學院,三十歲退役寫小說。

在《當代》《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十月》發表長中短篇小說兩百萬字。

著有長篇小說《杜鵑握手》《時間縫隙》,小說集《在豐鎮的大街上嚎啕痛哭》,

非虛構作品《名將之死》《詩劍風流——杜牧傳》等十余部。

作品多次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以及年度小說選本轉載。

本刊曾轉載其中篇小說《在豐鎮的大街上嚎啕痛哭》《十字繡》。

曾獲齊魯文學獎、泰山文藝獎、全煤系統烏金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

《山花》雙年獎。兩度受邀到央視“講武堂”欄目開設系列講座。現居山東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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