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島鹿角對大阪鋼巴

2021-07-01 13:23姬中憲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1年6期

四對男女,四個故事,每一組都有“鹿角鹿島對大阪鋼巴”的滑稽和錯位。有人在約會途中發生意外,有人在開房時發生意外,有人看淫穢碟片時發生意外……一切茍且的欲望都應該被嘲弄。可是寂寞的“墳墓”里,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依然在擔心他會不會發生意外。

1? 談正燕? 李岳

她四天沒洗澡了。擠洗發液時她想起來,她上一次洗澡還是在香港,酒店的洗發液有股中藥味。四天里,她頂著滿頭的中藥味,會見了足有七千人。她每晚累到倒頭就睡。中藥味在發酵,慢慢摻進了太和殿的麻辣火鍋味、茶博士茗茶館的茉莉香味、Andy從西班牙帶給她的紅酒味、德意志銀行基金經理那像燒焦的皮革似的雪茄味,還有奶制品展會上的腥膻味、香港北京兩地的汽車尾氣味……現在,所有這些味道凝結成一頭的油污,快要將她的頭發板結起來。所以,當她接到他的消息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快去洗個澡!

倒不全是為了他洗,而是只有當她和他約會時,她才能從那些公共事務中脫身出來,進入她的私人時間。洗澡這么私人的事,當然只能占用自己的私人時間,如果要挪用公共時間,那七千人怕不答應。

她太累了,今早居然睡過了頭。兒子叫醒她,說:“媽媽,我們說好今天早上七點半出門的,現在還有八分鐘就七點半了。”她直接從被窩里躥出來,說:“你怎么不早叫我?”結果是,她在八分鐘內完成穿衣洗漱收拾東西還打包了一塊餅。七點半,她和兒子準時出門,她要帶兒子參加一所國際學校的面試。高架上匝道口正擁堵,兒子在后排兒童座椅上吃餅,突然說:“有一次我起床拖拖拉拉,你罵我,說士兵從起床到出門只需要八分鐘,所以,剛才我看你睡得太香了,就在旁邊等著,等到還差八分鐘的時候才叫你。”

下午她在一個會上,接到他的消息時,市場部和研發部正彬彬有禮地較勁,所有的方案都相互掣肘,每一個有潛在風險的選擇都要等她定奪,她突然宣布散會。她的頭皮癢,癢到心眼兒里去了。去車庫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我要超速,我要走隧道,抄近路回家,我要直接開進浴室,開進一場熱水中。

他給她回消息:不急,慢慢洗,洗干凈點。今天有點涼,吹干頭發再出來。

他并不知道她的頭發臟成這樣,他的前半句帶有一些狎玩的色情意味。這樣的意味越來越少了,后半句才代表他現如今的說話風格。現如今,他每次見面都嫌她穿得太少,像她爸一樣擔心她老了以后膝蓋會疼,可剛認識時,他可是每次都嫌她穿得太多,脫起來太復雜……

她越來越習慣用左手拿吹風機,因為她的手機每次都趁她洗澡時積壓大量未讀信息,需要她用右手拇指指紋解鎖(她至今不知道一個手機可以綁定多個指紋)。她回復別人的語音中,經常聽到吹風機的背景音,呼呼呼,足有九級臺風那么大。她女兒有一次從新西蘭發回消息: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一邊吹頭發一邊用手機,太危險了!

然而很多事情等不及,比如此時,她要再看一眼財務報表的修改稿,然后用語音給財務經理回一句“好的”,沒有她親口發出的這兩個字,財務經理那里就有價值上千萬元的事情沒法操作(經理手機里存儲了無數個這樣的“好的”,以備不時之需)。

然后她看到他發來消息:我到了,沒想到泰國菜這么受歡迎,這個點,包廂就已經沒有位置了,我領了號,前面有七桌在等待。

看來他已經等了至少一個澡的時間了。她才想起來,剛才和學校校長通話的間隙,她還忙里偷閑預訂過一個座位。她給他發語音:忘記告訴你了,我已經預訂了,你到前臺報我的名字或者手機號……前額一陣灼痛——她忘記將吹風機調到恒溫模式了。

他進到包廂,吃光菜館贈送的一份腰果酥餅,她還沒到。他又吃光她的那份,喝下一大杯奶茶。他還年輕,因此總是很餓,他和她吃飯,基本上都是他在吃。他想喊服務員點菜,服務員奇裝異服,不知該怎么稱呼,他于是喊:“菜單,菜單!”好像服務員姓菜名單。一個服務員百忙中遞過一個頭,他說:“菜單怎么還不來?”

她又發來一段語音,36秒的語音:不好意思我還要再晚點出來,你餓了你先吃……或者要不……算了算了……剛才本來我已經準備換鞋出門了,我家阿姨,哎,搞死了,我也真是,她居然——喂!我跟你說過了你先不要動……

她總是發來語音,短則二三十秒,長則一分鐘。那些一分鐘的語音也并沒有將事情說清楚,純粹是因為語音消息最長只能錄60秒,她不得不另起一段。那些語音里滿是忙亂、猶疑、欲言又止與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助詞,還有篤篤篤的高跟鞋聲與急促的喘氣聲,車輛發動或導航提示的聲音,開關電梯門的叮一聲,或是突然插進的她與保安、保姆的一段對話聲。有時所有這些聲音會忽然中斷,讓聽的人擔心,他連打幾個電話過去,她不接,他已經開始想入非非了,她卻又回過來一段語音,居然能無縫接續下去,好像從沒有停下過似的。

她是一只陀螺,七千條鞭子抽打著她,讓她停不下來。每一次見面后,他都試圖提煉出一句警句或忠告發給她,有一晚他發的是:你本是一位惹人憐愛的小女子,硬生生被一群男人逼成了女漢子。她回給他一個齜牙大笑的臉。他說:還笑。她說:沒笑,只是個表情。

他有一次將網上一篇文章轉發給她,題目是:那些一言不合就發語音的人。下一次他見到她,看她又把手機屁股杵在下巴上,發完一條語音后,他問她:“上次那篇文章你看過嗎?”她說:“哪篇文章?哦,那篇文章,太長,沒看完,那文章想說明什么意思?你直接告訴我。”他說:“意思就是,有事盡量打字,少發語音。”

她白他一眼,說:“放屁。”

她并沒有說出聲,只用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再用上下兩片唇輕巧地一碰,這兩個字就無聲地發送給他了。他沒法生氣,那是她為他私人訂制的唇語,像飛吻。

不過,這樣的調情時刻也越來越少了,在他和她的私人時間里,那些公共的電話還是不斷追打過來。他們的約會被這些電話或語音切割得七零八落,經常他正和她興奮地說著某個話題,突然就停住,臉上肌肉齊刷刷掉下來。她問他怎么了?他不說話,拿下巴指指她的手機,手機上,一個來電號碼正上下跳動著,將手機振得團團轉。

只有一種情況下,那些電話打不到她:他將她按在身下,掐住她的兩臂,將她整個人鎖死,而她正從身體底部發出一聲聲嘆息或低吼時,那些電話才拿她沒辦法。他和她賭氣般地相互鉗制著,好像做給那些人看似的。不過,事情一了,她立刻擁被而起,將兩個手機拿在臉前,輪番向那些屏幕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在一個會上。或是:劉總你找我?我剛才在開車。

那些來電內容繁雜,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與眼前的事風馬牛不相及。有一次他和她正聊最近的房價,她接起一個電話,說:“我覺得她對莎士比亞的理解還不夠深刻,她只看到故事結局的悲劇性,但是忽略了……”他在一旁驚得張大了嘴,不知道她竟對古典戲劇也能發表意見,后來才知道,她為女兒重金聘請了閱讀課私教,她剛才正隔著半個地球與私教老師討論女兒的作業。另一次,她講到家事,講到她母親的意外死亡,就要落下淚來,一個電話打進來,她含淚說:“廢話,當然用公司名義買,可以抵扣八個點的稅!”

也會接到她老公的電話,或是她打給他。她與老公的通話,總是以“你在哪兒”開場,由打電話的一方發問,接電話的一方回答;然后再倒過來,接電話的問,打電話的答。這樣一番例行招呼之后,再簡要聊些具體事務。他知道,他們在互相定位,以確保各自的安全。

他又向服務員討了一份酥餅吃下。服務員看他的眼神有些狐疑,大概認為他是來蹭酥餅吃的。酥餅送來后,服務員不走,看他幾口將酥餅吃完,說:“先生是一個人嗎?要不要把另一套餐具撤掉?”他說不是,他在等朋友。服務員說:“那先生要先點單嗎?”他說:“稍等一下吧,等我朋友來。”服務員只好走了,他拿起手機。

第一遍沒人接,他又打過去,預計還是不會接,她卻接起來了。聽筒里換了另一種嘈雜的背景音,突然車門關閉,周圍安靜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像是手里拎滿東西歪著頭將手機夾在脖子里發出的聲音, 她說: “出來了出來了, 我叫了一輛車……今晚我想喝點酒嘛,所以我叫了輛車,哎,別提了,剛才剛要出門,我兒子又讓我給他讀課文——對的對的師傅,是去那家泰國餐廳——他們學校老師有要求,必須要家長讀,還要錄音,我只好飛快地給他讀了一篇,也不知道能不能通過——喂,師傅,前面左轉,對,就前面紅綠燈, 快點變道——你先點菜,我要吃鹽烤蝦、沙嗲雞,還有冬陰功湯 —— 師傅不好意思你說什么……對啊,是到那家泰國餐廳啊,什么?不能停車?”

他有點插不上話了,然而電話未掛,他只好聽下去。聽筒里,他能聽到那個男司機的說話聲,他說:“小姐,我再跟你講一遍,那邊畫了黃線……我又不知道的咯,也許是昨天晚上剛畫的呢,馬上全世界要來這里開大會,這幾天全市都在嚴查……”

她的音量陡然升高:“人家都能停你為什么不能停?你早說不能停我就不坐你的車了!”

司機的聲音也抬高:“你一上來我就說了不好停的好吧,是你一直在打電話,根本不聽我講話好吧,現在我跟你講,我幫你停在最近的沒有黃線的地方,大概五百米,你自己走過去。”

她說:“我趕時間啊,五百米,一里路,我穿這么高的高跟鞋,走死我啊?”

司機說:“那我沒辦法,我反正不好停在那邊的。”

她說:“怎么會不能停?我前幾天還去過,我每次去都能停的。”

司機說:“小姐,你聽不懂我講話嗎?那邊黃線不好停車,抓到要扣三分,誰負責?罰兩百塊,你替我交?”

她說:“你怎么講話的?”

司機說:“你怎么講話的?”

他一直擔心她,她被五星酒店大堂經理和高級會所的領班們慣壞了,那群穿西裝抹頭油戴白手套的男人,那些職業化的馬屁精,永遠溫聲細語地對你說話,說話時腰從沒有直起來過,即使說完了,他們也從不敢轉身就走,而要倒退著離開,以確保萬一你抬眼看他們時,看到的永遠是正面的笑臉。她身邊這樣的人太多了,她會習慣性地認為其他人也這樣。他對著手機說:“喂,喂,你好好和他說,不要和他吵,喂,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不回答他,他懷疑手機已經離開她的脖子或手,他現在完全淪為這場爭吵的旁聽者。他索性掛斷電話,重新打過去,然而她沒有接聽。他抓住一個上菜的女服務員問:“你們家樓下可以停車嗎?”女服務員說:“當然能啊,停了好多呢。”他說:“我是說路邊,有黃線嗎?”女服務員說:“黃線?什么黃線?”他放她走,起身從包廂出來,進到大堂,沖對面一個懷抱厚厚一摞盤子的男服務員說:“樓下馬路邊有黃線嗎?”男服務員說:“有什么?”他說:“黃線!”男服務員還是沒太聽明白,又不想承認,支支吾吾說:“呃……有,我等一下拿給你……”轉身逃了。

所有人都很忙,都躲著他的視線。他向餐廳大堂的窗戶走,一邊不停撥她的電話,冷風讓他打了一個寒噤——他推開了窗戶。

僅隔了一條馬路,對面就黑成一片,似乎這座聲光煊赫的城市被突然挖去了一角。他突然明白那陣冷風的出處——冷風來自對面這片規模宏大的黑。之前,他在這城市感受到的每一陣突如其來的冷,可能都來自這里。他一時有些走神。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把視線收回近處:樓下這條路很冷清,僅在遠處有一家小酒吧,燈火搖曳,夜生活尚未登場。他仔細看了,確定沒有黃線。然而他很快意識到這邊并不是餐廳的正門,甚至也不是后門,他不確定這是什么路,也不知道能不能通向正門,他把頭伸出去更遠,想看清周邊,電話卻接通了。

他說:“喂?喂?聽得到嗎?”

沒人和他說話,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接聽,他又聽到那個司機的聲音:“……這樣好吧,我把你送回上車的地方,你重新叫輛車,我不收你錢。”然后是她的聲音:“怎么可能?我本來就趕時間,你讓我再回去!”司機說:“你趕時間你就早點下樓來啊,我在下面等了你十四分鐘,十四分鐘哦,公司規定最多等十分鐘的,我已經多等了你四分鐘了好吧,十四分鐘我都可以再做一單了好吧……”她說:“那我給你雙倍錢就是,你現在把我送回去算怎么回事……”手機沒有聲音了,他發現自己進到了電梯間。

他在六樓,電梯走走停停,人進進出出,他一直舉著手機,希望能聽到點什么,但是直到電梯下到一樓,他出了電梯間,手機才重新出聲,然而情節已經有點跟不上了,他聽到她說:“你什么意思?外地人怎么了?”他說:“喂,喂,聽到我說話了嗎?”她說:“我要投訴你!”他說:“你聽我說,你現在在什么位置?”她說:“我在這里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司機!”他說:“你不要和他吵,你讓他停車,你下來重新打輛車。”她說:“停車!這個方向不對……你要往哪里開?你要帶我去哪里?我要報警……啊!我胸口疼!我有心臟病!你停車!停車!!”

2? 匡明國? 張泱泱

最終是酒讓她安靜了下來。他們兩人喝酒的節奏正相反,他是一上來喝得急,手指拈著杯腳不放,頻頻發起碰杯;喝到一定程度后,酒變成中藥一樣的液體,只是出于義務才喝;然后,在某一個特定的杯數過后,他便突然宣布退出,酒杯倒置在桌上,誰也別想勸他再喝下一滴。

她呢,越喝越想喝,后半瓶基本就歸了她。到最后,似乎是酒的火辣與她體內的火氣達成了某種平衡,她安靜下來,整個人從身體到眼睫毛都泛出水汽,像被桑拿蒸得沒了脾氣。當他想說句什么時,她伸出右手,對著她和他中間的空氣,緩緩扇一巴掌,像趕走一團不愉快的氣體一樣,說:“不說這個,喝酒。”

她每晚都要喝下大半瓶紅酒才能入睡,這點酒對她不算什么。對于接下來他們要做的那件事來說,酒是必要的過渡,甚至已經是前戲的一部分。她和他的時間都很寶貴,沒工夫鋪墊。

他再次說:“好了,別喝了,咱們走吧,后面好多人等座呢。”而她說:“是你自己著急吧大叔?”

泰國餐廳座無虛席,每個人都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來,最后癱軟、癡笑著離開。食物和酒讓每個人都寬容和合群了許多,他無端生出一些豪邁感,想舉起空杯對大廳里所有人致辭:雖然毫不相干,畢竟酒肉一場,來,讓我們一起干了最后這杯!

電梯間里人很多,還在一撮一撮地繼續著剛才酒桌上的話題,他和她被擠在角落里。他把手伸向她的腰,繼而滑向她的臀,在她屁股上最富于彈性的那個部位寫字。不知道為什么,他今晚一直想寫“對”字,剛才飯桌上他就用中指在手心一遍遍空寫,想象如果是王羲之或米芾會怎樣運筆,“又”和“寸”的間架結構該如何安排。他稱得上是一位空想書法家,總是有一個字自動跳進他手心,讓他反復描畫,他想他這一生寫了多少驚心動魄的好字,卻一個也沒有留下來。如果這世界上有一支筆能像他的中指一樣靈巧而善解人意,有一種宣紙能像女人的肌膚那樣柔軟飽滿那樣樂于接納他的中指,那么,他將留下無數足以傳世的書法作品。

而她抬頭四顧,再次確認電梯間里沒有探頭。如今,關于探頭的可怕故事太多了,她養成了一進電梯或公共場所就先看探頭的習慣,在那些有探頭高高在上的場合,她整個人都緊繃著,努力表現得無辜和坦然。她還記得那場漫長的官司,此后她所有的言行都像在為下一場官司做準備。現在,各處的探頭越來越多了,她的小腹因此常年收緊,以至于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腰圍,連她自己都開始相信,她其實有一身漂亮的數據,經得起任何男人或法官挑剔的眼神。

因此,雖然此時一個男人的手正在一個女人的屁股尖上來回摩挲,他們的內心卻一點都不色情,他們一個想著探頭,一個想著書法。

賓館很近,他們慢慢踱過去。經過一家水果店,燈光把店里的水果照得紅紅火火的,她說:“好漂亮的橙子!我正好要買一些水果回家,你先去開房,好了發消息給我。”他想她可真是不耽誤時間,而她不過是想更合理地度過這一個略為尷尬的時段。

可一旦掉進水果中她就有些瘋狂,她是一個養生達人兼水果控,“每天至少吃三種水果”是她的名言,即使開房間這樣分秒必爭的事,水果也是必不可少的,她每次都熱情地采購很多,大包小包地拎上來,等他洗澡或二次勃起的時間里,她便一粒一粒地細心對付那些果實。他在昏暗中聽她咀嚼,猜她吃相兇惡。有時,她用來清洗葡萄的時間甚至要超過她清洗自己的時間,好像洗澡、做愛倒是次要的,躲到賓館里大吃一頓水果才是正經事。每次他們離開房間的時候,垃圾桶里總是丟滿了蘋果核、葡萄皮和避孕套。

她正用擠壓和探聽的方法測試一枚火龍果的成色時,他突然出現在她身后,把她嚇了一跳。她說:“你怎么來了?開好了?”她的聲音比正常談論一枚火龍果時的音量還要大,不知道為什么,她有時在這件事上表現得格外豪放,與她在探頭下的作派截然相反,因為喝了酒?因為水果店沒有裝探頭?還是因為此時她戴上了一頂棒球帽——她每次進賓館前都會變戲法一樣給自己添一頂帽子——所以有恃無恐?他把她拉到水果店外,小聲說:“有點麻煩,前臺說,訪客也要登記證件,所以我先沒開,在大堂觀察了一會兒,真是這樣的,他們好像認得每一位登記入住的人,沒法混進去,所以——你帶證件了嗎?”

她瞪大了眼,說:“什么?你瘋了吧?我怎么能登記證件……”他幾乎要去捂她的嘴,他說:“你小點聲——前臺說得很死,好像馬上要開全球智能機器人峰會,所以查得嚴。”她說:“不可能,你知道的,我有官司在身,一旦被查到就死定了。”他說:“你的官司不是了了嗎?”她說:“哪有那么簡單?我反正不能登記證件,我根本也沒帶證件。”他說:“那怎么辦?”她說:“怎么辦,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唄。”

說歸說,他們并沒有就此散伙,而是沿著馬路朝前走,他幫她拎著一大袋血橙,因為已經付了錢。血橙裝在她隨身攜帶的環保袋里——她出門總是帶一只可折疊的環保袋,以免錯過她看中的任何一枚水果——沉得要死。

路上又經過兩家酒店,他進去打探,她則被寄放在便利店或公交車站,假扮無辜的路人。過一會兒他垂頭出來,說:“這家也一樣,看來今晚全城的酒店要聯手掃黃了。”她嗤笑他,舉起手腕上的表給他看:“馬上八點了,我最遲九點半必須回家,九點半一過,我媽就不停打我電話,煩死了。”他說:“誰?你說誰?”她說:“我媽啊,我不回家,她就不睡,大半夜的還會下樓找我,好像我是貓在我家樓下花壇里一找就能找著似的。”他說:“要不你給我留門,等你媽睡著,我去你家?”她說:“你怎么不說等你老婆睡著了去你家呢?”他說:“你家更溫馨。”她說:“放屁!”

前面是一家酒吧,她提議:“要不我們去酒吧吧,繼續喝,喝到九點半,然后老老實實回家。”他說:“拎著一袋橙子進酒吧嗎?”她說:“那怎么了,你不是一向在酒吧喝橙汁的嗎?”他說:“我們剛才在泰國餐廳的大堂吃飯,你的位置可能看不到,我的位置剛好能看到這家酒吧,但是我們現在不去酒吧,酒吧里沒有床,我們現在需要一張床,我不相信這么大的城市竟然找不到一張床……”然而兩人還是不由自主向酒吧走去,快到酒吧門的時候,他突然一把將她拖進旁邊拐角的一處暗影中。

他們抱在一起,她剛說了一句“你瘋了”,就被他叼住嘴唇。他喃喃地說:“今晚我必須要做,今晚我有一個不能不做的理由,一個全球峰會也不能拒絕的理由。”她說:“什么理由?說說看。”他說:“剛才從泰國餐廳出來前,趁你去洗手間,我干了一件大事。”她睜開眼看他,胸口在起伏。他很認真地說:“我吃下了一顆,藍色的,小,藥,丸。”她停下呼吸,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說:“真的?”他說:“真的,這會兒藥勁上來了,我現在是毒火攻身,如果再不給我一張床,我就要全身痙攣七竅流血而死……”她這時已經笑得要從他懷里滑到地上去了。

酒吧里突然爆出歡呼聲和口哨聲,兩人都一驚,原來是很多人在看足球賽,歡呼聲平息后,能清晰地聽到解說員的聲音,她歪著頭擰著眉聽了一會兒,說:“怎么日本人也踢足球嗎?什么大阪鋼巴隊,鹿島鹿角隊,什么跟什么呀,繞口令似的。”他埋頭在她身前,又一陣歡呼聲,燈光也跟著炫動起來,有一束藍綠相間的光射過來,不時掃過他們的身體。他擁著她,把她朝陰影里再塞進去一點。她說:“叔,現在和我上床那么費勁嗎?還要先吃藥?這東西有解藥嗎?”“有,”他啞著嗓子說,“就是你。”

他把她的身子轉過去,從后面抱著她,把她頂到一排齊腰高的水泥欄桿上。她說:“你要干什么?”他說:“別說話,看。”兩人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這時候,一片樹林隱現在他們面前。剛才他們只覺得眼前一片黑,現在分辨出來,那密實的黑其實是由一排排又高又直的杉樹排列而成。偶爾地,路上的車燈晃過,或是酒吧窗口漏出一線彩光,將黑暗切出明亮的一角,更顯出整片樹林的深邃。她扭頭看到他的眼神,搶先說:“我們快去酒吧吧,比賽開始了。”他說:“我們不去酒吧,我們去那里。”他的眼神已探進樹林深處。她說:“好孩子,跟我進去喝一杯,看一場火爆的球賽,你的燒就會退的。”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想要推開他。他吻她:“不,我已經燒起來了,我現在能把整片森林燒光。”她說:“打120吧。”他說:“不,打119……”

他把她,連同那一大袋血橙扛過了水泥欄桿。腳下是松軟的樹葉與一踩即折的樹枝,他像個膽怯的入侵者,拉起她朝里走。

他發現一旦越過那道欄桿后,她很快變得比他更勇敢,在幫她越過一條壕溝后,她就完全占據了主動,幾乎是在帶著他走。現在,他們進入了黑暗的核心,這座光明之城的隱秘黑洞,他們從沒想到這城市還有這樣一塊地方,連一度電一克鐵都沒有,只有原始的土和木,還有史前的黑暗與寂靜。他們同時想到了手機,如果此時手機突然亮起來響起來,那無異于一場森林火警。他強行收走她的手機——謝天謝地它今晚還從未響過——設為飛行模式,他連她包里的一串鑰匙也不放過,剛才它們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音,比一整個餐廳的刀叉碰撞聲都要響。他和她也早就不再說話,因為每一腳踩下的聲音已經足夠大,足夠驚心。她在前面牽著他,像牽著一匹受驚的馬,而她走得幾乎有些興致勃勃。頭頂似乎有響動,遠處有更黑的黑影在快速流竄,他頻頻吞咽喉結,手里的血橙此時像鉛球一樣黑、一樣沉,被他緊攥在手里,倒莫名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終于,在她認為足夠安全的地帶,她停下來,為自己選定了一棵相對粗矮的樹干,像樹懶一樣抱上去。但是他在她身后,冷卻得像另一棵樹。她反手撫弄他,用身體將他焐熱,而他忙于偵察周邊環境,低頭時才發現眼前多了一小塊白亮的光——她不知什么時候褪下了褲子,將渾圓的屁股露給他。他驚嘆人的身體竟可以如此白,好像自帶熒光,在沒有任何光源的環境下也能泛出一圈冷光。此刻,整座沉睡的森林都要被這枚滾燙的小太陽照醒了,他的怪癖卻也準時發作——從前他只把這怪癖當作轉移注意力借以延時的辦法——他想到一種絕妙的、王羲之都想不到的結構方式。他將中指伸向她,預備好好揮灑一番,她卻突然立起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屁股收回黑暗中,與此同時,他感到腰上一塊肉被她狠揪住,她說:“你看那邊——是人嗎?”

他被她問得毛骨悚然。兩人凝神望過去,竟真從一團凝固的黑中看出一點活物,那活物又分出不同的輪廓,終于讓他們確信——是人類,和他們一樣的兩個人,正做著他們正想做的事。

在這種場合遇到同類讓他們多少有些欣慰,這片陰森的樹林好像也親切了一些,她說:“這里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那什么地帶吧?” 他說:“什么地帶?” 她說:“就是那種……你懂的,有的人,那方面得不到滿足,就有一些固定的地方解決,據說十塊錢就可以摸一把,五十塊錢就可以……你看站著的那個,像不像個老頭?”

他想她的知識面可真夠廣的。他們忍不住看了一會兒,她說:“怎么辦,人家先來了,要不我們換地方?”

他們換個方向,繼續朝樹林深處走。很快他們就發現這片樹林的人口密度并不像他們想的那樣稀少,這里幾乎稱得上人口密集,想找到一塊清靜之地幾乎不可能,眼睛一旦充分適應了黑暗,視線之內總有一兩處活物。她說:“天哪,原來有這么多人找不到床。”他說:“都是因為峰會嗎?”她被他的認真勁兒逗得無聲地笑了,說:“算了,咱們也不挑了,就在這里吧。”她轉身摟住他,又命令他:“討厭,快把橙子放下。”

他們慢慢地擁吻。她習慣性地閉上眼睛,而他大睜著雙眼,隨頭部的轉動掃視周邊。這種情況下,女人是有權利閉眼的,他卻必須負起站崗放哨的職責。她似乎覺察到他的不專心,用力將他的舌頭吸緊。他感官忙亂,一面在口舌間糾纏,一面還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越過她的肩,他看到地上似乎有一坨東西,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人,無腿的人,正一點點向他們蠕動……他猛地拔出嘴,以一種被過度驚嚇的、然而聽上去也十分嚇人的低沉聲音喝問:“什么人?”

地上那個人形,緩緩升起來,像魔鬼一點點從所羅門的瓶子里放出來,成為一個真正的、龐大的人——手持重物。

他本能地將她擋在身后。他和他,面對面站著,看不清臉,卻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他聽到自己的聲調都變了,他說:“你、你想干什么?”

那人似乎確認了自己的安全,因此額外地站了一兩秒鐘,然后突然起步,從他身前越過去,躥進黑暗中。他聽到她說:“完了,我的包。”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的肩膀剛才被撞了一下,肩頭連同右半邊臉都生疼。這突然到來的疼,加上她的包,那個人的逃跑,以及剛才自己的怯懦表現,共同激活了他體內的毒素,使他及時地想到:現在正是他最強壯無敵的時刻,現在他是一名服用過興奮劑的短跑手——想到這里的時候,他看見自己已經跑起來,向著那黑影。

兩頭雄性動物開始追逐。這片森林,終于有點森林的樣子了。

她被丟在原地。

男人都是這樣說走就走的吧?她等了很久,希望能至少等回一個男人,然而一個都沒有。她所有的勇氣都是狐假虎威,也可以說是借酒發瘋,現在她清醒而弱小,一根樹枝就可以將她絆倒。

回程的路要坎坷得多,她爬了很久才爬回人間。早已經不是酒吧所在的那條街了,然而哪條街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她又看到了光——刺目的路燈和車燈,把她的眼睛照出了淚。她在路邊看到一塊金屬銘牌,銘牌上刻著燙金的陰文,說明此地是一塊政府保留用地,準備建文化公園,目前正在報批和樹木養護階段,計劃明年開工,預計投入9.5個億。她把這段文字來回讀了幾遍,這樣的文字,此時顯得如此真實可靠,比一篇散文更能撫慰人心。然后她蹲在地上,好好地抖了一陣,才大體認清她目前的處境。

那頭怪獸——她還記得它粗重的鼻息——不太可能是沖那一環保袋的血橙而來,它怎么看也不像一頭食草動物,它只是情急之下,選了看上去更大也更貴重的那個袋子,將它擄走——這沒什么,給它好了——好消息是,她的包還在,現在正緊緊背在她的肩頭,被她夾在腋下,身份證、銀行卡都在里面; 壞消息是——該死的男人——她的手機還有她的鑰匙,所有這些能發聲的東西,都和血橙在一起。

3? 張福全? 蔣蘭娣

從同一片森林走出的人,多少都有些相像吧,億萬年前他們可能是親戚,從同一片樹上下來,成為人。如今他們失散多年,血脈里仍有牽連,因此總被同一片森林吸引。

他在一棵樹底下坐到很晚。其實也沒有多晚,只是對他來說算晚了,因為他往外走的時候,發現有些人才剛進來。基本上,看那些人走路的步態,就能猜出他們與這片森林的關系:是初來乍到,還是輕車熟路;是坦坦蕩蕩,還是鬼鬼祟祟;是事前,還是事后。

除此外,他們全長得一模一樣,連男女都不好分辨。

他還可以再坐一會兒的,但是他胸悶,要起來活動活動。他想起小時候,他一早跟著大人鉆進麥地,天還未亮,人們趁著最后一絲夜涼搶收,但他只揮了幾下鐮刀就喘不過氣,被大人們嘲笑。后來他知道,那是因為太陽沒出來,植物沒法進行光合作用,還在吸收氧氣,釋放二氧化碳。

如同眼前這片森林,它陰森森的,明明在吸收我的陽氣啊!來一次,估計要少活幾年。

他第一次知道這片森林——確切地說,是第一次知道這片森林的好處——是在社區衛生示范一條街上,他和老焦、老孔正戴著“衛生督察”的紅袖章巡查。所謂巡查,主要是拾狗糞,出門前,居委會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紅袖章,一個藍口罩,一副黃色橡膠手套,一個黑塑料袋,一把橘紅色的長柄尖嘴鉗,這樣,他們就不用彎下他們的老腰,用手去撿狗屎了。三個人武裝好,五顏六色地上了街。峰會期間,這一帶有兩條街被上面列為衛生示范,一個是這條狗屎街,一早一晚,附近的狗都愿意牽上主人,呼朋喚友,來這里拉屎。還有一條街,整個晚上,全市有一半的出租車司機都慕名前來,將車胡亂急剎在路邊,然后跳下車,對著墻根熱烈地小便。因為路并不長,所以趕上高峰期,司機們得要排隊。“還好還好,”老焦說,“沒讓我們去那條街。”

直到撿完上午第一輪,老孔才摘下口罩,好像憋了很久般地說:“你們知道那片樹林吧……”他們都知道那片樹林,但只有老孔真正了解那片樹林,“二十塊錢摸一把,五十塊錢就可以……”三個老頭子在花壇邊坐下,他本來也摘下了口罩,但是聽到這里,不由自主又戴了回去,然后他把頭伸過去,聽老孔說:“咱別撿狗屎了,咱們申請當文明督察員吧,每人發個手電筒,晚上去那片樹林里巡查……”老孔帶頭大笑起來,笑出一口痰。

他只能晚上來這里,但為了晚上來這里,他必須一大早就出門。理由如下:? 1. 他如果晚飯后出門,老伴必然要跟他一起。2. 他如果下午六點出門,那當然好,六點半溜達到這里,天剛好黑,但是下午六點是他燒飯的時間,這是他們家的一項重要傳統,已經保持了三十多年,他不可能整個下午都不出門,要燒飯時卻要出門,這說不通。3. 他當然可以再提前一點,比如下午一兩點就出門,在附近棋牌室和乒乓球室晃幾圈,天快黑時再往這邊走,但是他只要中午在家,女兒就可能來電話,要他下午四點去占車位。4. 實在不行他可以上午就出門,在外面游蕩大半天,但是整個上午老蘇姐必然都守在值班室,他只要出門,必然經過值班室,老蘇姐必然要攔下他,問他要一千塊。老蘇姐是社區文娛團隊的頭兒,手下有六十多個強壯的老太太,最近,老蘇姐正組織她們分批去峰會會場門前靜坐,抵制地鐵站建在小區公用綠地上,一千塊是聘請律師、制作橫幅及行政統籌(含標語英文翻譯)的費用,要求每戶都交。5. 最后,他決定一早就出門,這樣,他才有可能在晨練場看到秋冬衣服促銷會老年專場的廣告,并搭乘樂購免費班車前往促銷會,在促銷會上巧遇戰友老秦,后者才可能提議一同前往郊縣農場參觀有機農業果蔬基地,他們才有可能在農家樂喝起小酒并錯過回來的班車,只好輾轉換乘折騰到深夜才回家……

他在外面晃蕩了一整天,中午和晚上吃了兩次蘭州拉面,上午在公園長椅,下午在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中國農業銀行、中國工商銀行(他更信任國有銀行)的鐵椅子上打了無數次盹,終于挨到了天黑。

他找到了傳說中的那處豁口,將自己衰老的身體塞進去。他已經記不起他上一次將身體塞進一道狹小的縫隙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林間被踩出一條小路,他歪歪斜斜地走上去。一萬根樹枝在頭頂轟鳴,像走在海底。他呼吸急促,他想這不怪他的心臟,與眼前這件事也無關,這是樹木正和他爭奪氧氣的緣故。他眼睛里的亮點一點點熄滅了,他想起沒有電的鄉間夜晚,或是熄燈后的兵營,但是都不像,因為那時至少還有星光,現在卻是完全的黑。現在更像洞庫,混凝土澆灌的巨型洞門緩緩關上后的洞庫,是一種密閉的黑,是一架閃著銀光的飛機被一座山吞進肚子里的那種黑。他走了很久,走得胯骨疼。前面好像有一條大路,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條靜止的河,河面儲存了微量的光,將這一帶映得稍稍亮一些。他想,如果有什么交易,也應該發生在這塊碼頭一樣較為開闊的地帶吧。他扶著一棵樹坐下來,等待第一個出現的人。

他摸摸口袋里的一百塊錢,確認它們還在。他難得有這么大一筆閑錢,他的所有工資卡、后來是退休工資卡一直都在老伴手里,他能領到的零用錢從未超出過五十(好像老伴早知道這樁危險交易的底價似的),這一百塊是峰會期間做衛生督察的酬勞,發了三百,他向老伴謊報二百,落了一百。這是我的勞動所得,他想,我要大大方方地“消費”一下。不過考慮到這樁“消費”的特殊性,他在來的路上就將一百塊換成了兩個五十。順利的話,他可以“消費”兩次。

他上一次參與這種夜晚的勾當是好幾年前了。那一晚,他趕到高架橋上匝道口的橋下,那是一個黑洞洞的三角地帶,他越往里走,就必須把頭和身體拗得越低。也對,這樣卑賤的交易,合該用這種姿態。他買了兩張碟片。

一旦走出那塊三角黑洞的視線,他就尋到一個垃圾桶,將那些花里胡哨的封套撕下來,丟進去。他預先準備了一個四方形的紅色信封,是居委會發的,用來裝慰問賀卡的,大小正合適,現在只需要把兩張碟片背靠背摞在一起塞進去,免得磨損了正面。他這樣操作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喊話,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他探頭去看,果然,三角黑洞里躥出幾條黑影,四散而逃,有一個正朝他這邊來。

他也跑,紅色信封插在胸口的內袋里。他想他也許不用跑,他為什么要跑?誰跑也輪不到他跑,但是——還是跑吧!他好多年沒跑過了,他早就被歸入腰酸腿疼、骨質疏松的那一類人中,他所謂的跑,不過是將兩腳快速倒騰起來,并不比大步走快多少,反而平添了心虛與鬼祟。然而他畢竟還有幾分機智——真可惜他沒法將這事跡于晚輩面前炫耀——路邊亮著燈,門虛掩,他直接闖進去。

哎喲,老師……你來了。

門里面,一家三口正吃飯,飯桌很低,三人都頭朝下倒插在碗里,這時齊刷刷將頭拔出來,臉上是大人物突然光臨、有失遠迎的表情。為首的男主人到底是見過些世面,更何況,快速記起每一張回頭客的臉正是他的基本生存技能,于是率先捧著碗筷站起來,歡迎他。

他那時還未退休,是一所小學的保安,這學校成功將很多家長培養出一副奴才相,凡是學校那道電動柵欄門里面的人,他們一律點頭哈腰稱老師。門衛室在校門口,那也是在柵欄門內,他因此被尊為老師。這一家的學生——此刻背對他而坐的扎馬尾的這個女孩——馬上該上初中了。

女孩還有女孩的媽媽也都站起來,轉向他,各自捧著一副碗筷(他們家的家風還真是好)。媽媽拿筷子頭遠遠地向他比畫一下,好像要把他撥拉到碗里去似的,她說:“老師,一起吃點?”

這時候,他的身后,門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又是一陣腳步聲。兩陣腳步聲過去,他安全了。

所以,相比之下,眼前的困境就不算什么了——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家成人用品店里,這是一個商住兩用的小房間,飯桌后面左面右面的貨架上,滿滿的全是成人用品。

他有點同情甚至敬佩眼前這個小女孩了,她穿著天藍色的校服,胳膊上還別著一道杠,她還沒來得及除掉滿身的學生裝,就被安置在這極不協調的成人背景中,她在這個幾平方的違章搭建房里,在滿屋子的成人用品底下吃飯、做作業,度過整個青春期。

女孩看著他,眼神漠然。現在,在女孩眼里,他正和一整屋的成人及其用品站在一起,沒什么兩樣。他下意識地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高一些。

這個三口之家就這樣站著看他,等他說話,說一句能讓他們坐下來繼續吃飯繼續生活下去的話。

他開口了,氣還在喘,他說:“呃……最近,上頭在檢查,你們注意點。”

這句話他太熟悉了,那些年,他經常穿著制服向校門口那些家長們叮囑:最近上頭在檢查,你們注意點……至于“注意”的內容則花樣翻新,比如要穿校服,要戴校徽,不要遲到,家長接送孩子時不要進校門,男生頭發不能遮住耳朵,女生劉海不能擋住眉毛……

眼前的老板和老板娘,頃刻間做回了家長,眼睛里是那種有幸被大人物當成自己人,因此有機會提前獲悉一些內情的眼神。他們沖著他連連點頭,口鼻間發出只有他們幾個人才懂的“嗯嗯、嗯嗯”。

男主人總算放下碗筷,來到他面前,似乎要近距離地表示一下感恩,實則給了他一個快速離開這頓晚餐的臺階;女主人此時也放下碗筷,回轉過身,象征性地在玻璃貨架上整理一下,收起幾樣東西,以做出當場整改的樣子;至于那女孩,她好像早將這些成年人及其用品看得透透的,因此公然坐下去,繼續將頭埋進一個碗里——不管怎么說,他可以走了。

他于是走了,不慌不忙的。

頭頂的風停了,森林如一片海凝固下來,黑暗變成一大塊一大塊的堅硬的東西,讓他呼吸不動。他扶著樹站起來,扭到了胯骨。他疼得吸冷氣,嘴里發出嘶嘶嘶的聲音,這時候河堤上走來一個黑影。這是第三或第四次有人從他面前經過了。這一次不太一樣,只有一個人,而且走走停停。他抓緊時間揉搓自己的胯部,要趕在那人過來前修復自己的身體。這副老舊的身體啊,他滿以為還可以再使用它一兩次的,不想它壞得像一輛事故車,連自己開到維修廠都不能夠了。那人一點點走近了,他可以確定她是一個女人,一個身材臃腫、或許面相也丑惡的女人,卻也是他能支付得起的一個女人,可是他那不爭氣的腿啊,他總不能拿手拖著那條廢腿,一瘸一拐地過去吧,那會嚇到人家的。他死命地捶打著腿,賭博似的期待一次奇跡。女人走到了離他最近的一個點,略一停頓,又往前走。他這輛事故車,眼看就要錯過最后一班拖車,永遠地廢棄在原地了。他彎下身子搬動胯骨,似乎要將自己一塊一塊地運過去,草叢間有響動, 他聞到一股澡堂子里特有的混雜了蒸汽與廉價洗發香波的陳年的體味,抬頭看,她已經走遠了。

真正驚險的事情還在后面。他將那兩張碟片帶回家后,先是壓在影碟機的下面,后轉移至社區議事會專用的大筆記本內,塞在封套里面。他老伴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發動一次大掃除,將家里翻個底朝天,他要時不時地換個地方。但是將它藏好并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他根本沒機會看。

自從女兒生了孩子后,家里總是不斷人。在這場侍候月子的運動中,他處在稍外圍、 然而也是更基礎性的位置——廚房。那幾個月他幾乎就沒出過廚房,三個女人——算上他的外孫女——則占領了臥室和客廳,同時也是他家兩臺電視機的所在地。從出生到死亡,女人總是離不開電視機吧,她們走到哪兒,就將電視機搬到哪兒,或者也可以說,電視機放到哪兒,她們就跟到哪兒,即使月子期間也不例外。晚上,他被趕進他們家的邊疆——一間朝北的小臥室兼儲藏間,在一張一米寬的小床上輾轉難眠。按說這間小臥室也不錯,女婿為他們買的臺式電腦就放在這里,女婿算得上耐心,從開機關機起,手把手教他如何使用電腦,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掌握這高級玩意兒的精華,女兒懷孕了。立刻,全家人扔下他,大呼小叫地擁向臥室,直到今年還沒出來。今年,他一個人在小臥室里,又想起了電腦和當年的碟片,可是他已經連怎么開機都忘了,那些分布在臺前幕后的按鈕,標著英文字母的按鍵,讓他連碰都不敢碰一下,好像碰一下就可能讓這臺昂貴的機器立刻死掉似的。他倒是每天都和這電腦打交道:每天早晨,他要把蒙在顯示器和鍵盤上的粉紅色天鵝絨罩布——他老伴用舊窗簾改制的——除掉,用干毛巾將它擦拭一新,再把罩布套上。他感覺自己在給一具植物人洗澡,他每天默默為它奉獻,它卻從不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很多個夜晚,他反鎖上房門,披著衣服站在臺燈下,試圖將這部高科技的家電激活,并將一張碟片塞進去。有幾次他差點就成功了,然而這機器突然發出不友好的警報聲,接著便是光影亂舞,他像不小心啟動了核武器,慌得四處亂按,最后直接拔電源了事——這不講義氣的家伙,之后幾天他都小心翼翼地躲著它。

有一晚,他被破例允許進入主臥,為三個女人準備當晚的洗澡水,這時他聽到北邊小臥室傳來一陣雄壯的音樂,起初他沒在意,然后他想起來:那正是他曾期待很久的,健康、宏大的開機進行曲。他扭頭向北看——他家所有女人都是堅定的“南北通透”主義者,所以她們名下的房子無一例外,只要打開房門就能一眼從南望到北——女婿正坐在北邊小臥室的電腦前,之前他接到公司電話,聲稱要接收一批圖紙,手機里存不下,于是想到小臥室這臺被冷落多時的電腦。他聽到女婿一邊開機一邊說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說給這邊的人聽:“咦?怎么光驅里面有張碟片……”他想,壞了。

他扔下外孫女的澡盆,濕著手奔到小臥室。

然而事情已不可挽回。女婿說:? “啊……自動播放。”

緊接著,屏幕上跳出一個小屏幕。

他聽到電腦嗡嗡響起來,整個電腦桌連同地板都為之震動。他明白了核武器一旦啟動是沒辦法再收回的。他兩手滴著水,等著核爆的那一刻。

老伴、女兒,可能還有他的外孫女,都朝這邊看。女兒說:“關鍵時候,外公和爸爸都去玩電腦了,乖囡,你看看,男人是不是都靠不住啊。”

他屏住呼吸。準確地說,他并沒有特意屏,而是他突然不需要呼吸了。就像此刻,那個衰老程度不亞于他的婦女,正徒手摧殘他。他只能像等死一樣等著。他好像認識她,或者她認識他,但在如此黑暗的時刻,誰跟誰都無所謂了。

噔一聲巨響,屏幕上跳出了動畫片《熊出沒》的畫面,把他和女婿都嚇了一跳。

他后來一直對賣碟片的人耿耿于懷,卻又暗自僥幸。然而他終究還是有一個不太確定的把柄落在女婿手里——女婿手伸向碟片的時候,他不確定這小子有沒有看到碟片背面香艷的圖案。

自此之后,兩人好像互相客氣了許多。

他破天荒地打了一輛車回家。他的腿不行了,明天讓老胡給捏一捏。叫車前他仔細做了預算,先扣除打車費,然后找到一家水果店,把剩下的所有錢買成了血橙。他們家的水果,幾十年如一日地只從小區門口的老黃處買,這是他們家另一項重大傳統,所以,只要稍換一換口味,就可以說成是郊縣果蔬基地的產品。那一大袋喜慶的橙子,說不定真是從郊縣而來的。他拎著它們上了出租車,今天,仍是圓滿的一天。

但是司機師傅說:“師傅,你說的路不對吧,前面哪有小區,前面是個建筑工地。”

他下了車,拎著一大袋血橙,發現自己的家沒了。眼前,原本是他家小區正門的地方,現在拉起了一道圍墻,圍墻上面風景如畫,圍墻里面燈火通明,起重機、打樁機、鏟車、土方車,還有各種張牙舞爪叫不出名字的車,正熱火朝天地干著。

他看看路旁那些法式梧桐樹,沒錯啊,他沒走錯路,這是他的家,他是看著那些梧桐樹長大的,每片葉子都能數得清,怎么會錯?尤其是,梧桐樹下,他還看到了老黃和老黃的水果店,全世界只有一個老黃,怎么會錯?

怎么回事?他才離開了一天,家就沒了?

他腦子空蕩蕩,竟趁機想起一件事:前幾天,老伴又發起一場大掃除,是今年第四季度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為了表示重視,女兒把女婿也召回來幫忙。勞動接近尾聲,他正趴在客廳地板上拿濕毛巾對付最后一塊頑漬,北邊小房間里,女婿從一個箱子里抬起頭來,說:“咦?怎么這里有張碟片?”

他的心就一驚。

4? 宋連芹? 仲馬

她四天洗一次澡。從前在家鄉,洗澡是一件“巨龍天降”的事——這是她母親生前的口頭語,她并不確定是不是這樣寫——意思是興師動眾,勞民傷財。所以那年代他們很少洗澡,只是“擦一擦”,那意味著把一次全身水洗拆分成很多次的局部干洗,比如臉、腳、腋下、屁股,這樣分很多次,湊成一次完整的洗澡。

來到這里后,她被他趕進沐浴室巨大的花灑下面,像被趕進一場局部陣雨中,那狂熱的水流真如巨龍一般從天而降,讓她渾身顫抖。她后來仍改回原來的方式:先將臉盆接滿熱水,再拉個小板凳進來,用毛巾撩著水,慢慢地坐洗。

他笑她:“你害怕的不是沐浴頭,是水電煤氣費吧?”

她害怕一切轟隆轟隆運轉的東西,對運轉者從骨子里發出的那種聲音格外敏感,比如冰箱在夜間發出低緩的、如同一個巨型車床啟動的聲音,油煙機吸氣時如驟然拉響的警報般讓人心驚的聲音,包括水龍頭無節制的、總讓她迫切想得到一條止血帶的流水的聲音。冬天,即使最冷的那兩個月,她也受不了空調鉚足了勁吹出第一股暖風時那種累到心臟衰竭的聲音,總是慌亂地找遙控器,將它按成靜音模式,或是趁他不備,直接關機。

他又笑話她的耳朵太靈敏:“你是不是連電表和水表吧嗒吧嗒走字兒的聲音都聽得到?”

但是,所有這些電器都不如沐浴頭可怕,沐浴頭一開,水表、電表、煤氣表同時啟動!

“吧嗒吧嗒,走的不是字兒,是錢啊!”他繼續取笑她。

所以,盡管他逼她每天洗澡,她還是拉長到四天洗一次——四天是她必須洗頭發的最長期限,反正也要開一次熱水器,她就順帶把頭發以下的身體也洗一洗。他以為他改變了她,其實,她也在改變他:她不但自己四天洗一次澡,還把從前每天都洗澡的他成功逼成了每隔一天才洗一次澡。

每當他在她面前換衣服時,她都用一種憂慮的、似乎還略帶些酸溜溜妒意的眼神望向他。“今天又洗澡啊?每天洗澡不好,對皮膚和頭發都不好,電視里專家說的。”她說。

她有一半時間都奏效了。他雖然不滿,還是把衣服穿回去,只洗了個腳。

另一半時間里,她要求他把一個洗腳盆(家里最大的盆)放在腳下,接住一些從身體上濺落的水,好沖馬桶。一次洗澡接的水,可沖兩次馬桶。

從前他鄙視這樣的做法,他覺得這就像乞丐伸過來一只破碗接在你的嘴下面,希望從你牙縫和嘴角里討到一點殘羹和肉屑,有點惡心。然而現在他也習慣了,一洗澡就先找洗腳盆,好像洗腳盆才是洗澡必不可少的道具。說到底,還是她改變他更多一些。

他恨透了這種局面,卻無能為力。他有一次幫她系緊血壓計的扎帶,惡狠狠地說:“我懷疑,你這個血壓計和水表電表連在一起,水表一轉,你的血壓就升高。”

他總是變著法兒地嘲弄她。她有時害怕見到他,他在家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臉色行事,即使不在一個房間里,她也留心聽著他那邊的動靜。有一次她好像聽到他叫她,就從沙發上爬起來,趕到他面前——手里還舉著剝了一半的橘子——微張著嘴,眼巴巴望著他,一副聽候他發落的樣子。而他比她還意外,他說:“你干嗎?我又沒叫你……”后來證明是電視里的人在說話。少不了,她又被他挖苦一通。

但是他如果不在家,她又莫名地心慌,樓梯上一有響動,她就把耳朵貼在門上,探聽那腳步的輕重與快慢——她總能聽出他的腳步聲,她想如果他趕著回家上廁所,或者他被人追殺,急于逃回家中,她就可以第一時間為他開門,免得他在門前耽擱——然而多半是鄰居或快遞員。

預定時間到了,他還沒回來,她就坐不住了。起初她會打電話給他,根據他的語氣和背景音判斷他跟誰在一起,是否安全。后來被他嚴令禁止過幾次后,她連電話也不敢打,可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她于是換上衣服和鞋,下樓去找他。你知道這個城市有多大嗎?六千三百平方公里啊——這可給了他一個好好奚落她的機會——可是你的活動范圍有多大?你公交車不會乘地鐵不會坐打車又舍不得,只靠步行你能走到哪里去找我?讓你補交個有線電視費你都不知道去哪里交,什么?你只是到路口等我?那你知道我從哪條路上回來嗎?我可以從四面八方任何一個方向回來,我還可能打車直接打到樓底下,你到哪里去等我?

最近,小區附近搭了一排移動板房,一群橙色的民工住進去,日日搭伙做飯,像要長久生活下去。這給了她新的理由,下一次下樓前,她帶上了一把長柄傘,她想如果他要質問,她就說,她擔心他回家路上和那些民工有什么糾紛,那些民工都粗魯得很,又都有把子力氣,這把傘——頭上有一截金屬尖——關鍵時刻總能起些威懾作用。她這樣興致勃勃地下了樓,像是真要投身到一場械斗中,不想剛出小區門,正和他在鐵皮房子那里遭遇了,他劈頭就問:“你干嗎去?”光天化日下,她突然理虧了,說:“我……出來散散步,怎么就正好碰上了。”他說:“大晴的天,拿什么傘?”她說:“最近膝蓋又疼,當拐棍。”他看她一眼,沒拆穿她。

她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盡量地叮囑他。每次他要出門,她會根據出門時間以及他為出門所做的準備工作判斷他要去干什么,然后利用他出門前的一瞬,有針對性地送上一句臨別贈言。那贈言往往話里有話,放在平時,他一定會問個究竟,但此時他已換好了鞋襪,背起了包,手按在門把手上,沒時間回身反駁她,只能先默認下來,好讓她快些放他走。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有一次夜間出門,她已經在擦臉,預備睡覺。吃飯,散步,和朋友臨時約談某件事情……她在衛生間里排除了上述可能,而他已經來到門前,在鏡前做最后的檢查。她趕過去,臉上還帶著未抹勻的面霜,東一塊西一塊的。他預感她要說些不尋常的話,索性額外站了一會兒,等她把話說出來。她明顯沉吟了一下,好像已盡可能顧及他的面子。她最后說的是:“……反正,違法的事,咱不干。”

他怒到極點,卻不便發泄,他如果發泄出來,便愈發證明被她說中了。他搪塞一句后關門逃掉,她追上去,將門打開一道縫,看他清清白白地下樓,好像她剛剛成功阻止了一場違法的罪行似的。

有一天,這一帶出現了幾個藍色的人,將三腳架支在路中央,指指點點的。本地居民都議論說,這是政府派來的測繪員,像裁縫一樣,先量好尺寸,接下來就要咔嚓一聲,把這條路一裁為二,凡是在這條線上的,無論房子、馬路、公園,都要攔腰截斷。她聽不太懂本地話,但看他們比畫時決絕的手勢,料想該是這個意思。再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好像都不自覺地躲著那條虛擬的線,免得被它一刀兩斷。躲到遠處后,又拿手指戳那些藍衣人的后背,好像這群藍色的人加上另一群橙色的人是豬狗耗子一樣,如今集體上街,是要預示一場大地震了。

她第二天早晨就聽到噩耗。那時她正在河邊健身角做上搖球、中搖球和下搖球,正搖著,就聽身后一個老太婆說,昨天傍晚,天剛擦黑,一個橙色的人駕著一輛土方車倒車,軋死了一個藍色的人。起初她并未聽懂,所幸那老太婆十分熱心,只要路上走來一個人,她就拉住人家,將橙色藍色的故事再講一遍,每次都變著花樣地講。待她做完一套老年保健操,也就聽明白了:據說是當場死亡,腦漿都攤了一地。

她特意跑去事發地,希望看一眼現場,好將那份血腥更原汁原味地傳達給他。然而現場清理得很干凈,人們歌舞升平地踩過那塊地面,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很沒有災禍的氣氛。她不甘心,堅持等著看到一輛土方車轟隆隆駛過后才回家,回家就嚇唬他,將那死者的慘相與肇事車輛的兇悍描述給他聽,好像這樣就能讓他減少出門似的。而他正忙著收拾包,預備又一次出行。

她從此多了一份擔憂,耳朵所識別的敏感聲音中,又增加了新一種:遠處土方車沉重的喘息聲,以及晴天霹靂般的急剎車聲(盡管晴天霹靂和急剎車這二者她都未聽到過)。

她分幾次,偷偷往他提包里塞進一些東西,比如一串據說是沉香木的手串(每個珠子上都刻著一個觀音像,他因此堅決不肯戴),開過光的五帝古錢(算命的說他今年犯太歲),以及一根紅繩(系在他的鑰匙串上)。他有時在外面掏東西時發現這些小小的埋伏,雖然煩,也不好就扔掉,想著一回家就掏出來擺在她面前,數落她一頓,然而一回家他就把包扔在鞋柜上,再不管它。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今天,他一早就出門了。

平心而論,他不是個不顧家的人,他多數時間都宅在家里,但是,這恰恰讓他的每一次出門都顯得重大,另有隱情。他一定是因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才出門的,她這樣認定。

況且,他今天出門的時間格外早,格外急,平時他即使出門也拖拖拉拉的,今天不一樣,今天像有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在約束他。她目送他下樓梯,甚至沒來得及想一句臨別贈言。他照例將門咣一聲關上,而她照例緊隨其后將門打開一道縫,看他下完一截樓梯,轉個彎,再下另一截。直到再看不見他,她才按壓著門把手,把門無聲關上——她終生痛恨別人在她身后發出明確的咣一聲的關門聲,因此時時記得不給別人聽到這一聲。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她根據他的背影判斷:今天可能不會很順利。

她來到窗前,扒著窗口往下看。他從底樓出來了,是一個頭發稀疏的頭頂。他朝西走,是要走小區的后門,樟樹叢遮住了他。此后一整天,她的注意力都將在西方(她恍惚覺得連房間的地板都朝西傾斜)。她去了客廳,迷迷糊糊看了一集電視劇,看到最后才發現這一集看過了。她脫了外套,想就著早晨的陽光補一覺,然而收拾妥當,在陽臺的躺椅上躺好,她又不困了,只覺得胸悶氣短。她站起身,抖擻精神去廚房里處理早晨買回的那條草魚。草魚被老板一切為二,魚眼瞪著她,窗外發出高音喇叭刺耳的嘶鳴聲,她把魚頭裝進保鮮袋,放進冰箱,冷氣讓她頭腦嗡一下響,她回來繼續侍弄魚身子。一個被機器和電流扭曲的男聲開始訓話,聲調令人心驚——是她小時候聽過的母親訓斥她的聲調——她用手按著水池上瀝水的網格,探頭往窗外看,樓底下,很多人來回跑,腳步聲撲騰撲騰踩在她心窩上。稍遠處,警笛長鳴,更遠處,幾輛土方車同時剎車(原來并不像晴天霹靂,而是比晴天霹靂更綿長更尖細),手底下突然一跳,她的手彈開,正碰在水龍頭開關上,水聲立時大作,她低頭看,整個人就往后倒下去——那條只剩下下半截的魚活了,奮力一蹦——她想拉住什么,拉住的卻是燃氣灶上鑄鐵炒鍋的手柄,很稱手,然而毫無阻力,鐵鍋連同鍋蓋掉到地面瓷磚上,毫不客氣地發出咣啷咣啷的巨響,隨后被她撥拉到地上的是砧板、水壺和盛滿筷子的竹筒——各自發出不同音質的聲響。她就在這室內室外的一片交響中倒下去,頭摔在垃圾桶右側,半條死魚的旁邊。

其實,前后不過一兩秒。

要等到蓮溪路下午兩點,北蔡鎮才醒過來……一棵法式梧桐樹泡在水里面,一座樓也泡在水里面,樓太硬了,水被泡出一棱一棱的凹痕。泡在水里時,一棵樹比一座樓高,這與陸地上的情形差不多,但是水草穿透了浮萍,與人間相反……要等到那一蓬草頭一片片散落,被水流聚攏在中間,下水口才被堵住一些些,水池里的水,才被艱難地注滿……一座樓從水里站起來,搖搖晃晃,像殘疾的人初次扔掉輪椅,而地面瓷磚濕滑,水一點點加入進來,懷著注滿一片海的決心,想要注滿整個廚房,她泡在水里面,要泡很久才醒過來。

她從水里站起來,首先要消滅的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她第一時間關掉水龍頭,然后就留下一地狼藉,去尋找夢里面另一個聲音的來源。后來她發現只是電視機忘記關了,就濕嗒嗒地來到客廳,果然有一個外國人在讀一本書,說的卻是中文。她突然有了想看會兒電視的沖動,就換一個臺。一群人在踢足球,再換一個臺,還是踢足球,連動作都連貫著。你們家的電視只演踢球嗎?她想起母親去世前那個夏天,他為了向她示好,將她母親接來家里小住,他家的電視太復雜,有七八道工序,幾百根連線,母親不會開機也不會換臺,只能等他看電視的時候,挨蹭著坐在一邊,他看什么,她就跟著看點什么——她沒想到她這么快就老到了母親的程度——后來她聽到她母親問他:“你家的電視,怎么光演踢球?”

母親無意諷刺,這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疑問,而他和她都被她母親真誠的幼稚逗笑了(后來這成為他們家一個經典笑話),他丟掉足球,將臺換到戲曲頻道。那時他還年輕,還未被這場官司折磨成非人模樣,還沒有學會挖苦別人,可現在呢?

啊,現在呢,他去哪里了?他還沒回來!

出門前拿鑰匙時,她意外發現了另一串鑰匙——他的,系著紅繩的那串鑰匙——他忘帶鑰匙了!她追悔莫及,想他也許已經按了很久門鈴,而她居然大白天睡成這樣。她帶上鑰匙,一步一個臺階地下了樓(平時她要拉住扶手,兩步一個臺階),趕向小區正門,又想他應該從另一條路回來,似乎該去后門。正猶豫,一群人超越她,向門口處集結,是那種生怕錯過什么好戲的陣勢。她心里更慌,跟著那群人來到小區正門,正趕上——一座樓,活生生地在他們面前坍塌,是那種整體性的、無可挽回的崩碎,她來得正是時候,連一塊磚頭都沒錯過,此前她從未見識過好好的一座樓怎樣一塊磚一塊磚地碎成一地,碎得如此有秩序,好像當初蓋樓時就安排好了倒塌的順序。同時塵土飛揚,遮住了半邊天,好像儲存了一座樓的煙霧如今被釋放出來了。人們掩住口鼻,仍不肯走,定要將這臺大戲看完,待到塵霧稍稍散開,能見度高一些,他們就勇敢地往前涌,要搶占前排。這時一隊黑色的人從霧霾中現出身來,是甲蟲一樣帶著堅硬外殼的一群人,個個手舉著透明的盾牌,反光刺眼。防暴警察啊!有人見多識廣,向大家普及。另一些人則嘗試與那群黑人對話,她聽懂一些:棋牌室哪能啊?我們老年人打打牌的地方,做啥要推倒?修地鐵就修好了,做啥要推倒棋牌室?推倒就推倒,做啥不打聲招呼?黑色的人手挽著手連成一體,像墻一樣不肯說話。

人群聳動,每個人都跳著腳發言,希望親自羞辱一下那群黑色的人。她看出這不是他會感興趣的事,就從隊伍中退出來,回了家,順手從墻上撕下一張地鐵建設規劃圖——標題后的括號里印著“征詢意見版”,而現在它已是事實。她一回家就做了一件他曾三令五申、嚴格禁止的事:她給他打了電話。

他自然沒接。她壯著膽子又打了一次,打到一半就掛掉。他不會接的,她每多打一次,都只會換來他回家后加倍的咆哮。她將那圖紙攤在餐桌上,將軍一樣勘測地形,規劃路線。他今天去了西方,如果他仍從西方回來的話,他將只能走后門,而后門——根據圖紙上的新規定——只能開到晚上十點。十點之后,為保證施工現場及附近居民人身安全,后門將自動關閉,誤闖后門的人將吃閉門羹,然后要繞過好幾條街,走三四公里路才能來到正門。

晚上十點,眨眼就到了,好像她一想到十點,十點就來了似的。

他還沒回來。

她早已經守在后門,拿身體頂住那道狹窄的鐵皮門。她不知道“自動關閉”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只要十點一到,鐵門就毫不留情地合上,全不管門里夾著什么?她不相信,她是一個一百六十斤的活人,她要試試。

完全沒有嘛!手機上,十點鐘到了,她好好的,后門還大開著,被她倚在身后。新安裝的彈簧折頁力度很大,但十點前就這么大,十點后并沒有更大。她開始嘲笑“自動化”。

有些不知情的晚歸者,背著包,或拎著折疊式自行車,手里舉著鑰匙,找上門來。發現門竟然開著,他們都像撿到意外恩惠般地不事聲張,側著身,低頭弓腰進來,也不感謝她,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進去了。她繼續頂著。

夜更深了,她像是一場大撤退中負責殿后的人,要護送最后一個人安全回家。

最后一個人遲遲不來。

她頂累了,也因為對自動化的鄙視,她放松身體,任憑彈簧門將她緩緩推出門外,門合上了,她聽到咔嗒一聲。

她回身推門,門不動,她掏出鑰匙,將門禁卡放在感應區,感應區嘀嘀響兩聲,放出紅光,門還是不動——啊,明白了,原來這才是自動化。

她被關在小區門外,現在,她要步行三四公里,繞過好幾條街才能回家。

如果此時他回來,她該多尷尬,她等他一整天,最后還是沒能避免一場錯誤。這樣的事,她這一生做得夠多了,不想最后還要追加一次。

她坐在后門的臺階上,像個小女孩一樣嗚嗚地哭了。此前那么多大風大浪她都沒落淚,現在卻因為這最后三四公里的事哭了。她一哭就哭出很多應該哭的理由,她于是不停地哭下去。

后來是旁邊工地上叮叮當當的聲音驚動了她。她拿兩只手背抹抹淚,爬起來,胯骨有些疼。她搬運兩腿來到一處建筑圍墻——梯形的混凝土墻基,上面豎著藍色的彩板圍擋。彩板間有縫隙,她眼睛湊上去,看到的是這個一天之內被快速制造出來的龐大廢墟,起重機、打樁機、土方車、鏟車,還有各種張牙舞爪叫不出名字的鐵家伙,在她眼前一一熄滅,整個工地次第陷入黑暗,像這個城市被憑空挖去一角,望過去,竟另有一番壯觀。

藍色的墻,突然鉆出幾個橙色的人,結伴說笑著,走向不遠處的移動板房。這群顏色鮮亮的人,為了抄近路回宿舍,給自己預留了一個洞。她看到最后一個橙色的人鉆出來后,從地上搬起一個空心預制塊,填在那個洞上,便去追他的同伴。她等他走遠,加入到一片橙色中,就走過去,把預制塊搬下來。

一個非常好的洞,四四方方,帶著機器切割的痕跡。考慮到她的體形,洞口當然是小了些,但并非不能通過(那些橙色的人無不塌腰弓背,累到精瘦,因此不需要特別大特別體面的洞)。她是這樣想的:任何地方都該有一個體面的正門,眼前這工地也該有,不然那些大轱轆的車是怎樣進去的?如果她能鉆進這道小門,而另一側的正門也還開著的話,她就可以少走三四公里,直接回到小區的正門。這算是一次冒險,但值得嘗試。

她有好多年(也許從來沒有過)把自己超重的身體塞進這樣一個小洞里去。她將自己分成幾部分,一步一步地來做這件事,就像殘疾人分幾步將自己和雙拐放在輪椅上一樣。她最終鉆進了圍墻,黑暗收起她,她不見了。

此刻她在黑暗的核心小心邁動步子,好像生怕驚醒了這里的鋼鐵怪獸。那些停滯的履帶,懸空的吊臂,將鋸齒狀前端深插進地面泥土借以維持車身平衡的鏟斗,都像被突然凍結一樣,幾乎能猜出它們下一步的動作。她低頭跨過一組鍍鋅鋼管,迎面是一輛大肚子攪拌車,一對前擋風玻璃高高在上地瞪著她,像廟里懷抱琵琶的天王怒視她,使她心生敬畏。前面似乎沒了路,她只能彎腰鉆進一架復雜的機器中,不斷有突出物碰到她的頭。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帶他趕火車,他們遲到了,車門開在另一側,她只好帶他鉆火車底。火車一聲聲嘆息,釋放蒸汽,紅彤彤的車頭巨輪微微顫動,好像隨時要開動,那樣的恐懼正與此刻相當。然而最可悲的是,此刻她即使實踐過了,也不能代替他,也沒機會告訴他這是一條怎樣的路,他只能自己去走。她從那機器的底部爬出來時,看到天上高吊著一件龐然大物,足有一部公交車的底盤那樣大、那樣丑陋,兩側的路都擋住了,她還必須從那東西的底下穿過去。她挨近它,發現那穢物通體都在分泌一種黏稠的黑色液體,大顆大顆地落在地上,像剛從巨獸胃里掏出的、只消化了一半的肩胛骨。她想,橫豎要走這一遭,就硬著頭皮上吧。她一下就走過去了,并沒有被什么東西砸中,回頭看,遠處路燈正恍惚照在那東西身上,她驚奇地發現,那些黏稠物竟是橙色的,水果一樣鮮亮的橙色。她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而未笑:那群橙色的人,該不會是被它染成橙色的吧?

剩下的路好走多了,她幾步就來到了正門前——如她所料,正門大開著,旁邊有一個小門崗,有人在值班。她準備好迎接那人的呵斥,想好了該怎樣解釋,那人卻瞪著倆眼,根本就不看她。她像個沒事人一樣出了大門。

她直接走進她家的浴室。雖然還不到四天,但現在她迫切需要一場冷水。她將洗腳盆接在花灑下面,開了水。她學他的樣子,勇敢地赤身站進這場局部陣雨中,希望借冷水的刺激留住最后一點清醒。水沖刷著她,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一塊一塊往下掉,就關掉水,順勢躺下去,與地上的另一半自己匯合。 她躺了很久,本想就這樣睡過去的,卻聽到窗外面,自下而上的一陣腳步聲。她不知從哪里來了力氣,又爬起來,穿好衣服為他開門。門開了,闖進來一個高大的、通體橙色的人,她幾乎認不出他了,她驚呼:“兒子,兒子!兒子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他不理她,將自己關進浴室,開了熱水。她聽到嘩啦啦流水的聲音、天然氣轟隆隆輸送的聲音、熱水器嘀一聲啟動的聲音、水表電表煤氣表吧嗒吧嗒走字兒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合在一起,淹沒了她的叫喊。

原載《時代文學》2021年第3期

原刊責編? 李? 婧

本刊責編? 周美蘭

創作談

我們這個時代的唐詩

姬中憲

鹿島鹿角和大阪鋼巴是日本職業足球甲級聯賽里的兩支球隊,鹿島鹿角對大阪鋼巴,類似曼聯對切爾西,皇馬對塞維利亞,北京國安對上海申花,應該經常出現在足球解說員的口中——我從不看足球,偶然聽到這句“鹿島鹿角對大阪鋼巴”,從此記在心里,時時念叨,念得多了,唇齒間生出彈撥的快感,類似“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我經常自制一些繞口令,無聊時反復練習,用這種方式來保持對語言的警覺。比如我還發明過一句“總在左側做早操”,由七個我最不擅長的咬舌音組成,后來也被我用作一篇小說的題目。

撇開足球背景,“鹿島鹿角對大阪鋼巴”這句話幾乎毫無意義,但是謊言重復一千遍就是真理,當你第一千次念叨“鹿島鹿角對大阪鋼巴”,這句話就有了一股荒誕的詩意,它介于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兩組名詞工整又滑稽,對仗又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煞有介事又叫人忍俊不禁,尤其是中間那個“對”字——讀過這篇小說的人應該有體會——簡直絕了,你哪怕從唐朝請一個詩人過來,他也未必能想到更對的一個字,這句話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唐詩啊:偽古典,機械美感,滿滿的當代氣質和元素。我決心為這句話寫一篇小說。

這個小說寫于2017年春夏之交,整整四年前。四年對一部當代小說來說太漫長了,足以讓一部二流小說失效。四年前,iphone 8 plus剛上市,今年,iphone 12紫色款已登場,這些頻繁迭代的鮮亮事物正在刷新我們的新舊觀。寫作者的尷尬在于:如果他的興趣在當下,而不在懷舊和科幻,那么他總要盡力捕捉最能代表當下的表情和顏色,表情和顏色即本質,可這個時代的表情和顏色太善變了,你簡直追不上它,一篇小說的發表周期稍長,立刻看上去很土。寫作者當然可以辯解:請主要看氣質,不要揪住作品里的品牌型號不放。但是如上所述,外表即本質,型號即人種,今天的人尤其被外物定義,被外物掏空了。iphone 12紫色款上市的這一年,人心多少與四年前不同。四年前我還構思了一部小說《偷iphone 8的女孩》,遲遲沒寫出來,拖到今年再動筆,題目改成了《偷iphone 12的女孩》,不這樣我就不敢寫,總覺得沒有抓住當下,還在吃四年前的老本。

但是一千年過去了,唐詩還是唐詩,我這樣斤斤計較于今年前年,說明我還是沒有找到我們這個時代的唐詩?

小說寫出來后,曾與二三好友交流,也收到他們的批評意見,借此機會,一并感謝。

姬中憲,男,著有長篇小說《花言》《我不愛你》《闌尾》,

短篇小說集《一二三四舞》,非虛構作品《緩慢而永遠》,

雜文集《我仍然沒有與這個世界握手言和》,在《人民文學》

《上海文學》《今天》《花城》《天涯》等發表多部小說,

作品入選《南方周末》2007年度推薦書目,獲第十屆《上海文學》獎、

“中駿杯”《小說選刊》最佳讀者印象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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